方远明笑了一声。
“走吧,跟我去趟物理楼。”
方远明看着陈拙。
“方士找你,物理学院的副院长”
陈拙刚刚搓热的手停了下来。
他看了看方远明。
“现在吗?”
“现在。”
“出什么事了?”陈拙问。
方远明转过身,走在前面。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德里安教授。”
方远明一边走,一边用平常的语气开口。
“他们把电话打到方院长手机上了,说你放假前给他们发了个代数几何模型。”
一阵风吹过来,把地上的几片枯叶卷到了半空。
“他们想邀请你去新泽西州做学术访问。”
方远明把话说完,放慢了脚步,等陈拙跟上来。
陈拙走在方远明身侧。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面,避开了一块碎石子。
“哦,那封邮件。”
陈拙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买菜的事情。
“过年前去网吧帮楚戈传代码,我顺手登邮箱看了一眼。”
方远明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怎么想的。”方远明问,“这可是普林斯顿。”
陈拙把手重新揣回口袋里。
“我已经回信拒绝了。”
方远明愣住了。
他看着站在冷风里的陈拙。
十一岁的少年面色平静,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拒绝了?”
“嗯。”
陈拙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方远明跟上去。
“为什么。”
“太远了。”陈拙看着前方的路,“去新泽西州,机票挺贵的,还得倒时差。”
方远明深吸了一口气。
“对方在邮件里说了,只要你点头,签证手续和差旅费用他们全包。”
陈拙摇了摇头。
“去了也没什么用。”
他走得很稳,声音顺着风传过来。
“他们邮件里问的,是那个奇点边界在物理学上的意义。”
陈拙转过头,看了方远明一眼。
“我不怎么懂物理。”
“我连大部分的物理课程都还没看完,我怎么知道那个模型在坍缩状态下代表什么。”
陈拙收回视线,看着前面的岔路口。
“之前在学校的时候闲的没事,我看那篇预印本的时候,只是觉得他们用来处理连续映射的微积分部分有些冗余。”他像是在解释一道普通的课后习题。
“从数学逻辑的角度来说,处理得不够干净。”
“所以我花了一段时间代入了一个离散的代数几何模型,重新推导了一遍,和谐多了。”
陈拙呼出一口白气。
“至于物理上怎么用,我是真不懂,去了也是和那帮物理学家互相大眼瞪小眼,挺尴尬的。”方远明听着这番话,一时间没有接腔。
两人路过一个食堂。
有几个买完饭的学生提着吃的,有说有笑地走过去。
香味在空气里飘散。
等那群学生走远了。
方远明才开口。
“方士副院长还在办公室等你,邮件打印出来了,就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方远明叹了口气。
“他估计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跟你谈。”
“没关系。”陈拙说,“我一会儿跟他解释清楚。”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妈在我的行李包里塞了好多卤牛肉和熏鱼,没放冰箱,要是出国交流,放在宿舍里该坏了。”方远明看着他。
机票太贵,不懂物理,卤牛肉会坏。
这就是一个十一岁少年,拒绝世界顶尖学术机构的全部理由。
就跟他当年拒绝科大一样。
没有任何矫揉造作。
方远明摇了摇头,无声地笑了。
“行。”
方远明加快了脚步。
“这些话,等会儿你亲自去跟方院长说。”
物理楼到了。
这是一栋六层高的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
方远明走上阶,拉开厚重的玻璃大门。
大门一开,走廊里充足的暖气瞬间扑面而来,把两人身上的寒气冲散了大半。
陈拙跟着走进去。
他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段,拉到胸口的位置,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一楼大厅的墙上挂着几块黑板,贴着一些学术讲座的海报。
方远明没有停留,直接带着陈拙走向楼梯间,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上到三楼。
走廊里空无一人,两侧的办公室大门紧闭。
方远明熟门熟路地走到走廊尽头。
倒数第二间办公室。
门牌上印着方士的名字。
方远明停在门前。
陈拙也停下脚步,站在方远明身后半步的地方。
方远明起右手,屈起食指和中指,在深红色的门上敲了两下。
过了大约三四秒钟。
“进。”
方远明握住门把手,推开门,偏了偏头,给陈拙让出一条通道。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
方士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
办公桌的左侧放着一个深灰色的保温杯,右侧是一摞文件。
正中间的桌面上,平平整整地放着两张打印着英文的A4纸。
看到推门进来的两人。
方士放下手里的钢笔。
“来了。”
方士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那把木椅子。
陈拙走过去。
他在椅子上坐下,双手自然地搭在腿上。
方远明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拿了个一次性纸杯,接了大半杯热水。
他走过来,把纸杯放在陈拙手边的茶几上。
“谢谢方老师。”陈拙说。
方远明退了两步,靠在旁边的文件柜上,看着桌子后面的方士。
方士的身体微微前倾。
他伸出手,用食指点了点桌面上那两张A4纸。
“看看这个。”
方士的目光落在陈拙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