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瑟看出老同事神色的变化,放下咖啡杯,伸出手。
托马斯把那五页纸递了过去。
阿瑟接过纸,视线落在上面。
第一段是很常规的引言,用几句话交代了目前这个问题在学术界所面临的困境。
语言非常平实,用的都是最基础的英语词汇,没有任问花哨的从句。
接着往下看,阿瑟的眼神顿住了。
作者没有像传统做法那样去定义各种子图结构,而是直接在第一页的末尾,构造了一个邻接矩阵。“他把图形的连通性...”
阿瑟轻声念叨着,目光迅速扫向第二页。
第二页全是排版规整的矩阵推导,作者利用矩阵的特征多项式,将原本需要在几何空间里进行上百次分类讨论的拓扑问题,毫不讲理地强行拉入了一个纯粹的代数空间。
在这里,没有复杂的图形分支。
只有特征根的分布规律。
阿瑟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第三页,作者引入了一个很巧妙的特征值不等式放缩。
这个放缩技巧在代数领域很常见,但用在这个特定的图论模型里,就像是刚好卡进锁孔的钥匙,严丝合缝。第四页,计算结束。
第五页,只有短短的半页纸,得出了那个让很多学者头疼不已的下界数值。
右下角,画着一个小小的黑色方块,代表证明完毕。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没有一个多余的引理。
阿瑟看完了最后一个符号,把纸放在桌面上,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重新戴上。
“他直接绕开了组合构造。”
阿瑟看着对面的托马斯,语气里带着一种欣喜的赞叹。
“用矩阵的谱隙去限制图的下界,这条路以前有人试过,但都在边界条件的放缩上卡住了,这个人处理放缩的手法太熟练了,就像是经常在这个领域里散步一样。”
“非常漂亮的代数切入点。”
托马斯点头赞同。
“干净,利落,这五页纸的价值,比你桌上那一摞四十页的稿子加起来都要高。”
阿瑟拿起第一页,目光落在了标题下方的著名上。
那里只有很简单的几个字:
“C. Zhuo。”
阿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华国科大的学者,这行文风格太老练了,完全不像是一个需要靠字数来凑工作量的年轻研究员,你听说过这个人吗?”托马斯看着那个名字,脑子里似乎闪过了什么,他微微皱起眉头,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敲了两下。“华科大,C. Zhue.....”
托马斯喃喃自语。
“阿瑟,你平时看物理方向的预印本吗?”
“一般不看,看不太懂,怎么了?”
“前几个月,普林斯顿的德里安发了一篇关于物理奇点的预印本论文,那篇文章引起了不小的讨论,因为德里安在处理一个流形问题时,用了一个非常冷门的代数结构绕开了连续性的死结。”
托马斯停顿了一下,看着阿瑟。
“在德里安那篇文章的致谢部分,他专门提到了一个人,他说,感谢华科大的C. Zhuo在代数模型构建上提供的决定性思路。”阿瑟愣住了。
他虽然不研究物理,但他清楚德里安在学术界的地位,那种级别的大牛,绝对不会在致谢里随便挂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提供代数模型.....”
阿瑟重新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五页全是用代数矩阵解构图论的推导纸,一种合情合理的推断在他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成型了。“原来是他。”
阿瑟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这就说得通了,这位C. Zhuo肯定是华国科大里某位在代数和物理领域都有很深造诣的资深教授,这种老辣的,直击要害的解题思路,绝对不是在图论里苦熬出来的,他这是站在更高的维度往下看。”
“估计是最近在带学生的时候,顺手拿图论里的这个下界问题做了个小研究。”
托马斯笑着靠在椅背上。
“这种闲笔,对我们来说可是个好东西,能省掉很多看垃圾稿件的时间。”
“确实。”
阿瑟拿起桌上的一支红笔,在那五页纸的右上角画了一个圈。
没有任何质疑,也没有要求补充冗长无聊的组合证明,面对这种逻辑自治,工具高维的漂亮手稿,任何要求大修的意见都显得有些吹毛求疵。“没什么好改的,排版稍微润色一下就行。”
阿瑟把稿件放进右手边代表通过的文件框里。
“下一期的秋季刊正好还缺一篇有分量的短文,就留给他吧。”
托马斯点点头,端起马克杯站起身。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继续看你的分类穷举吧,希望你今天还能再翻到几篇老教授的闲笔。”托马斯开着玩笑走出了办公室。
阿瑟看着桌上那份来自中国的薄薄手稿,心情大好。
他端起那杯冷咖啡喝了一口,突然觉得连这发苦的咖啡都顺口了不少。
第136章 天平的两端
八月的徽州,风也像是被晒得躲回去打盹。
树叶纹丝不动,阳光明晃晃地砸在柏油路面上,空气里泛着一层微微扭曲的热浪。
食堂的大门敞开着,陈拙推开门走进去。
放了暑假的食堂,空旷得有些陌生。
平时挤得转不开身的打饭窗口,现在只开了两个。
只有零星几个没回家的考研党或者留校做实验的学生,分散地坐在角落里。
头顶上,几排大吊扇慢慢悠悠地转着,风扇叶片切割空气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带着点回音。陈拙走到窗口,打了一份白菜豆腐,又要了一勺红烧肉的汤汁浇在米饭上,端着饭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墙角上方,用铁架子焊死在墙上的那长虹彩电正开着。
平时人多的时候,电视里的声音根本听不见,全被底下敲饭盒和说话的动静盖住了。
但今天,食堂里安静得掉根筷子都能听清,电视里午间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也就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厅。陈拙用勺子拌了拌浸满肉汤的米饭,刚往嘴里送了一口,拿勺子的手就停住了。
“在刚刚结束的第三十四届国际物理奥林匹克竞赛中,我国代表队不畏强手,斩获三金两银,勇夺团体总分第一名...…”电视画面一转。
原本的新闻演播室,切换到了在西班牙举办的颁奖典礼现场。
(补丁,这一届咱们国家没去,地点原本是在北,嫌麻烦,所以我直接换成了西班牙。)画面有些颗粒感,带着当时转播特有的微微闪烁,但陈拙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站在屏幕中央的那几个穿着红色国家队队服的半大少年。现场满是鲜花、掌声和闪烁的闪光灯。
陈拙咽下嘴里的饭,视线定格在屏幕上。
镜头扫过。
王话少站在最边上,胸前挂着一块金灿灿的奖牌,脸激动得通红,正吡着牙冲着镜头傻乐,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束花。镜头平移。
周凯站在稍微靠中间的位置,身姿挺拔,他的胸前同样挂着金牌,右手举着一张烫金的证书。新闻底下的字幕在这一刻打出了一行小字:
我国选手周凯荣获本届竞赛最佳实验奖。
他脸上的表情比王话少稳重得多,在这次没有了陈拙和林一之后,眼神里那种锋芒毕露的傲气,仿佛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得到。最后,镜头给了站在队伍最中间的那个人一个特写。
和归。
带着些许腼腆的笑容,红色的队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稍微有些大。
但此刻,只要看着屏幕,就没有人能忽略这个男生。
他的脖子上挂着金牌,左右手各捧着一座沉甸甸的奖杯。
播音员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食堂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自豪。
“我国选手和归,以无可争议的优势,同时斩获理论成绩最佳奖,以及本届奥赛的总成绩第一名.....”食堂里,坐在不远处吃饭的两个大学生起头看了一眼电视。
“唱,这帮中学生真牛。”
其中一个推了推眼镜,随性感叹了一句。
“确实,现在的拔尖苗子太猛了,吃饭吃饭,下午还得去实验室刷试管。”
另一个附和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对付盘子里的土豆丝。
陈拙坐在光线稍微有些暗的角落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视屏幕里定格的合影。
他只是看着屏幕,眼底浮现出点点笑意,然后低下头,把饭盒里最后一口沾着肉汤的米饭送进嘴里。“干得漂亮。”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吃完饭,陈拙端着空饭盒走到回收处,把饭盒扔进大塑料桶里,发出当邮一声脆响。
走出食堂,外面的热浪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按照他这段时间雷打不动的习惯,吃完午饭,他应该顺着小树林直接去老图书馆的三楼阅览室,找苏微拿下午要看的书。但他今天没往图书馆走。
他转了个弯,踩着树上漏下来的碎影,慢悠悠地朝着男生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他太了解那几个家伙了。
在颁奖上的肾上腺素飙升过后,在这个夺得天下第一的狂喜时刻,这帮半大少年绝对憋不住要找人倾诉。找父母?父母听不懂什么是电磁场流体边界。
找教练?没有共同话题。
最后估计八成还是会打到自己这。
陈拙走进宿舍楼。
楼管大爷正躺在竹躺椅上打着轻微的呼噜,旁边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
陈拙放轻脚步,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走廊里光线昏暗,两边的宿舍门紧紧锁着,他走到215宿舍,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闷了一上午,有点热。
陈拙没开吊扇,只是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他没有去碰桌上那些关于谱图理论的专业书,也没开电脑。他拿过那只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在椅子上坐下。
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王大勇留下的武侠,摊开在腿上。
他在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叮铃铃铃铃铃一”
走廊尽头,那挂在白灰墙上的IC卡公用电话,响了起来,铃声大得惊人,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激起一阵阵回声。陈拙合上武侠,放在桌上。
他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出宿舍,走到电话机前。
伸出手,拿起听筒,贴在耳边。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