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的声音平稳温和。
“拙哥!!!”
听筒里瞬间爆发出一声近乎破音的嘶吼。
就算陈拙早就把听筒拿远了半寸,耳朵还是被震得嗡了一下。
“我听得见,好悬没让你给喊聋了。”
陈拙把听筒换了只手,笑着靠在墙上。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嘈杂得不像话。
有各种听不懂的方言在广播,有杯盘碰撞的声音,还有很多人混在一起的大笑声和欢呼声。“拙哥!我们在西班牙!颁奖典礼刚结束,现在在组委会办的庆功宴上!”
王话少的声音激动得都在打颤,字和字连在一起,像机关枪一样往外蹦。
“三金两银!团体总分第一!拙哥你不知道,这块金牌太他妈沉了!挂在脖子上坠得我脖子都酸!刚才升国旗的时候,我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我都没敢眨眼,怕掉下来丢人!”
“挺好。”
陈拙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语气里带着由衷的高兴。
“没给咱们省丢人,回来奖金够你买一顶配电脑了。”
“买个屁电脑!我都想把这金牌供在家里祠堂上!”
王话少在那头又哭又笑。
“拙哥,这地方热死了!比金陵还闷!而且菜一点也不合我的胃口,我都快吃吐了,等回去了,我一定要好好地吃一顿,辣椒放满的那种!”“行行行。”
陈拙听着他前言不搭后语的碎碎念,没有打断,任由王话少疯狂发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抢夺听筒的声音。
“你别霸占着不放,让我说两句。”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紧接着,听筒里的杂音小了一些,似乎是换到了一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陈拙。”
是周凯。
他的声音没有王话少那么歇斯底里,听起来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了。
“恭喜,最佳实验奖。”
陈拙先开了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周凯一声有些低沉,带着点释然的笑声。
“你看到了新闻?”周凯问。
“刚在食堂电视里看见了,拿着证书的样子挺帅的,比咱们之前在实验室里被王教授骂得灰头土脸的时候精神多了。”陈拙打趣了一句。
周凯在电话那头呼出了一口长气。
“陈拙。”
周凯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非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后怕的庆幸。
“这次的理论压轴题,是电磁场里的非理想流体边界,组委会给的初始条件非常岢刻,整个模型就是一团缠死人的连续性乱麻。”他回忆着考场上的画面,语速不自觉地放慢了。
“俄罗斯那个一直被看好的天才,还有美国的两个尖子,全都在那道题上死磕微积分的解析解,我当时手心全是冷汗,因为顺着传统的思路走,根本算不完,时间根本不够。”
陈拙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但我没顺着走。”
周凯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干脆利落的狠劲。
“我想起了你上次在电话里跟我说的话,我放弃了追求完美的函数解,我直接把那个流体模型切成了离散的网格,用差分方程和矩阵降维,强行把它劈开“评分结果怎么样?”陈拙问。
“有争议,听说判卷的时候,有两个老派的评委觉得我的做法太野蛮,没有展现出物理学连绵的美感,但最后主裁判拍板了,因为我的近似解在误差允许范围内是最精确的,而且逻辑闭环完美。”
周凯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着难以掩饰的骄傲。
“你的这法子,真好用,因为这道题我省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的时间,我把这半个小时全砸在了后面的实验部分上,我这块最佳实验的牌子,多少有你一半功“少往我头上戴高帽。”
陈拙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外有些刺眼的阳光。
“有法子那也是你自己用的,能算出来解决掉是你底子厚,换了王话少,给他一套法子他估计也还是一脸懵。”“不管怎么说,谢了,回国我请你吃大餐。”
周凯不再矫情,他们之间的关系,不需要把感谢挂在嘴边反复说。
这时,电话背景音里传来领队的声音。
“和归呢?和归人去哪了?过来和组委会的主席合个影!他这个总分第一跑哪躲清静去了?”“这就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
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手机被换了个人。
“队长。”
和归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一种闷闷的,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的调子,没有狂喜,也没有周凯那种的锋芒。
“总分第一加上理论最佳。”
陈拙语气温和,带着点朋友之间的熟稔。
“和队长,你这次的动静闹得可够大的,估计从这之后国内各大中学的物理老师都得把你当神仙供起来。”和归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陈拙能清晰地听到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带着一点克制的鼻音。
“队长。”
和归再次叫了他的名字,字咬得很紧。
“我们拿到金牌了。”
只有这一句话。
没有多余的渲染,没有夸张的形容,只是向陈拙兑现了上次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对着听筒许下的那个平淡无奇的诺言。陈拙握着听筒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他脑海里浮现出电视屏幕上,和归站在最高领奖上那个带着些许腼腆的笑容。
那个曾经在省队实验室里默默负责记录数据,不争不抢的男生,现在站在了全世界同龄人的最顶峰。“我知道。”
陈拙的声音很清激。
“干得漂亮,真正的世界第一,当之无愧。”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陈拙问了一句。
“这块牌子拿下来,国内的顶尖大学应该随便你们挑了吧?”
“嗯。”
和归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炫耀,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领队说,水木和京大的招生老师,已经把长途电话打到他房间了,等我们回国落地,估计在机场就能直接签保送协议。”陈拙嘴角带着笑。
“挺好,周凯这下不用去纠结他那个自主招生了,王话少估计这会儿尾巴已经翘到天天上去了吧?”“话少刚才在隔壁房间扔硬币,决定去水木还是去京大。”
和归顿了顿。
“周凯已经定了,签了京大物理学院。”
“那你呢,和队长?”
陈拙语气里带着点打趣。
“打算去哪?”
和归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还没定。”
他的声音很稳。
“不过水木的招生老师找过领队了,他们说,如果我去水木,物理学院的重点实验室对我全天开放。”陈拙靠在墙上。
“行,好好挑。”
“这几个月绷得太紧了,回去了好好休息。”
“好。”
“和归!快点!主席过来了!”
背景音里,王话少在扯着嗓子喊。
“我得挂了。”
和归说。
“去吧,等你们回国我请你们吃辣子鸡。”
“嗯。”
哒一声,电话断了。
听筒里传出长长的忙音。
陈拙把听筒放回机座上。
走廊里恢复了宁静,炎热的夏风顺着窗户吹进来,吹拂着陈拙的衣服。
他站在原地,感受着刚才那通电话里传递过来的那种灼热的,足以点燃整个夏天的温度。
陈拙为他们感到高兴。
他的这些朋友们,真的真的很努力,真的真的的很了不起。
陈拙转身,准备回宿舍拿水壶去图书馆。
就在他的手刚刚碰到215宿舍门把手的瞬间。
“叮铃铃铃铃铃一”
身后的公用电话,毫无眼力见地再次响了起来。
陈拙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电话,有些疑惑。
难道是王话少还有什么废话没说完,又死皮赖脸地打过来了?
他走回电话机前,拿起听筒。
“喂,又怎么了?”
听筒里安静了一秒钟。
紧接着,传来的不是王话少的声音,而是一阵极其响亮的,清脆的哧哧声。
像是什么人在用力嚼着什么东西。
伴随而来的,是一电视机里放着《还珠格格》的片头曲。
“喂?拙哥吗?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