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陈拙走进来,方远明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那两只空荡荡的手上。
在他们俩中间的茶几上,正明晃晃地摆着一本新拆封的《离散数学》。
“小拙来了,坐。”
方远明笑着开了口,指了指茶几上的那本杂志。
“样刊拿到了吧?这两天院里也刚收到这期秋季刊。”
方远明看着陈拙空着的双手,忍不住打趣了一句。
“你这可是第一次在国际顶刊上发文章,还是单作,样刊刚拿到手,怎么没拿在手里多欣赏欣赏?”陈拙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陈拙一本正经的装着腼腆的冲着方士笑了笑。
“只不过是暑假的时候,心血来潮对那个方向有点想法,就顺手写了,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就放在宿舍桌上了。”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方远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方士正准备喝水的动作也僵住了。
心血来潮。
顺手写的。
不重要.….…
两个年过半百的老教授对视了一眼。
就在十分钟前,数院的资深教授老李,就差把这套矩阵算法当成了开山的斧头,救命的钥匙,急得满头大汗到处找人。现在到了原作者嘴里,成了顺手写的。
方远明低下头,战术性地喝了一口茶,把嘴角的笑意掩饰了过去。
什么叫无形装逼,这就是了。
方士把茶杯放下,清了清嗓子。
他是个老狐狸,当然知道现在不能提老李来过的事。
万一这小子真的心血来潮,觉得去数院跟老李探讨一下图论也挺有意思的,那他刚才那通太极拳可就白打了。必须先下手为强。
“文章发了就行。”
方士收敛了笑容,换上了一副认真的长辈口吻。
“小拙啊,大二平时的那些基础课,对你来说估计也就是小菜一碟了,天天坐在教室里听那些东西,你也学不到什么新的。”陈拙点点头,安静地听着。
“我手里现在有个国家级的重点项目。”
方士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
“做的是极端条件下的流体力学和应力测试,这东西对算力和模型的要求极高。”
方士停顿了一下,看着陈拙的眼睛。
“现在推导模型的时候卡壳了,连续性方程一放进计算机里,只要碰到非线性的临界点就老容易崩溃,整个系统死锁。”方士没有画什么为了科学进步的大饼,而是直接把真实的工程困境摆了出来。
“你既然闲着,对这些底层算法的逻辑也有自己独到的想法,想不想来我实验室?”
方士的语气里透着几分求贤若渴的实在。
“就当过去看看真实的科研是怎么运作的,我们这儿,现在可能正需要你顺手的灵感。”
方士端起茶杯,给出自己的条件。
“你只要来,实验室微机室的最高权限我给你开通,物理院,甚至全校的跨学科内部文献库,我都给你亮绿灯。”陈拙坐在沙发上,静静地思索着。
去看看真实的科研。
超级有诱惑啊,尤其是对于他这样一个从来没有搞过科研的人来说。
理论推导得再漂亮,如果不放进现实的机器里去转一转,永远只是一堆好看的符号。
陈拙起头,迎上方士的目光。
“好。”
陈拙点点头。
“我听您安排。”
方士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舒坦的笑容。
“好。”
方士痛快地答应了一声。
“明天上午,你直接去三楼东边的重点实验室,我跟那边打好招呼,把你的权限都开好。”正事谈完,办公室里的气氛彻底放松了下来。
方士和方远明又随便问了几句陈拙暑假在学校的生活,还有开学后食堂的饭菜怎么样。
陈拙都温和地一一答了。
坐了大约十几分钟,陈拙觉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
“方院长,方老师,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行,去吧。”
方士摆摆手,笑眯眯的。
陈拙转身走向办公室的门。
走到门边,他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往下轻轻一压。
门开了一条缝。
陈拙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像是在临走前突然想起了什么事。
“方院长。”
“老图书馆那边,外文期刊室,有个叫苏微的勤工俭学的女生。”
方士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方远明也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陈拙的背影。
“她对数据的敏锐度,还有文献归档的逻辑性极强。”
陈拙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点赞赏。
“我觉得让她一直在那里整理书架,搬书,效率太低了,有点浪费学校的检索资源。”
说完,陈拙推开门。
“我先走了。”
他迈步走出去,反手将办公室的门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知了还在不遗余力地叫着,太阳把窗晒得发烫。
方士和方远明两个人坐在茶几旁,大眼瞪小眼。
足足过了有五六秒钟。
“噗”
方远明最先没憋住,一口茶水差点呛在嗓子眼里。
他放下茶杯,指着紧闭的办公室门,笑得肩膀直抖,连连摇头。
“我刚才没听错吧?”
方远明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满是八卦的光芒。
“这小子.....刚才是不是在给一个女同学走后门?”
方士也回过神来。
他靠在椅背上,一脸的不可思议,随即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十二岁啊!”
方士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笑骂道。
“我那个小孙子十二岁的时候,还在大院里跟人玩弹珠呢!这小子倒好,刚答应进我的实验室,转头就知道用我这里的面子去关照小女同学了?”两个年过半百的老教授,在办公室里笑成了一团。
在他们这种老派学者的眼里,陈拙这孩子平时冷冷清清的。
虽然待人接物挑不出毛病,温润有礼,但做起学问来老成得像个小妖怪,总让人觉得他身上少了几分属于少年的烟火气。现在好了。
突然冒出来个女同学,还让他破天荒地开了口求关照。
“还说什么数据的敏锐度,浪费检索资源。”
方远明靠在沙发上,乐不可支。
“你听听这借口找的,一套一套的,多冠冕堂皇,这要是换成院里哪个年轻老师,我都得批评他个假公济私。”方士笑着坐直了身体。
他伸手去拉办公桌上的那部黑色内部电话。
“这小子既然难得开了这个口,不管这个小姑娘是干嘛的。”
方士的语气里透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纵容和疼爱。
“我这个当长辈的,怎么着也得把这排面给他撑足了。”
方士拿起话筒,熟练地拨通了图书馆馆长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
“喂?老张啊,对,我方士。”
方士的语气里没带平时布置工作的那种严肃,反而透着股怎么也压不住的笑意。
“你们图书馆那边,是不是有个叫苏微的学生在做勤工俭学?对,就是她。”
方士一边说,一边看了对面的方远明一眼,方远明还在那儿喝着茶乐。
“是这样,给这孩子调个好点的岗,别让人家小姑娘天天在外面吃灰搬书了。”
方士仔细地叮嘱着。
“给安排个有电脑的办公室,或者微机室的独立工位,空调得有吧?对,别热着。”
电话那头的老张似乎有些疑惑,一个做勤工俭学的学生,怎么惊动了物理院的副院长,还连问了几句。“待遇按内勤最高级别的补贴走。”
方士毫不犹豫地拍板,接着打断了老张的追问。
“行了老张,你就别多问了,咱们院有个看重的小祖宗点名要关照的,你赶紧办就是了,出了问题算我的。”挂了电话,方士看着桌上的那本《离散数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步棋走得太舒坦了。
用一个图书馆的闲差,换来一个心甘情愿进实验室的镇海神针,还能顺便成全一下自家晚辈那点不可说的小心思。划算,太划算了。
方士端起茶杯,觉得今天的茶水格外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