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课题组
苏微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块已经洗得发白的旧抹布,正把推车上的一摞外文期刊往架子上码。她穿着件简单的浅色衬衫,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小苏,先别忙活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苏微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
图书馆的老张手里拿着个大茶杯,站在两排书架中间的过道里,表情看起来有些纳闷。
“张老师。”
苏微叫了一声。
老张走近了两步,往外指了指。
“你把抹布放下吧,洗个手去,这边的活儿以后不用你干了。”
苏微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刚才物理院的方副院长亲自往这边打了个电话。”
老张似乎到现在还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弯绕,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苏微。
“说是要给你调个岗,三楼东头那个外文资料室,以后归你管了,主要负责帮各院系的老师在电脑上检索外文文献,做做归档。”老张喝了口茶,补充道。
“那边有独立的隔间,带空调,配了新电脑,待遇按咱们这儿内勤最高级别的补贴给你走,你现在就上去认个门吧。”苏微微微低了一下头。
物理院的方副院长。
她脑子里迅速闪过了这个头衔,然后在脑海里调出了这个人的档案。
平白无故的。
物理院的副院长亲自打电话来给她一个大一新生调岗。
苏微没多问。
她把手里的旧抹布平整地搭在推车把手上,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的,谢谢张老师。”
苏微的声音很轻快,她走到墙角的洗手池边把手洗干净,甩了甩水,然后拎起自己的帆布书包,顺着楼梯上了三楼。推开三楼资料室隔间的门,一股凉爽的冷气迎面扑来,瞬间吹散了身上那股闷热的汗意。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干净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奔腾微机。
隔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
苏微走过去,拉开办公椅坐下。
椅背很舒服。
她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从最里面的夹层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软盘,里面放着苏微这段时间的模型。熟练地插进软驱,哒一声。
电脑屏幕上很快跳出了读取的进度条。
听着软驱发出熟悉的读取声,感受着头顶吹下来的冷气,苏微靠在椅背上,嘴角轻轻往上提了提。不管怎么样,总之是件好事情。
第二天上午。
物理楼,三层东侧。
走廊尽头的两扇双开木门上,挂着流体力学与空气动力学重点实验室的牌子。
陈拙跟着方士,停在了门前。
方士推开门,带着陈拙走了进去。
实验室的空间很大,一进去就能听到一阵低沉而密集的嗡嗡声。
那是十几微机和两大型工作站的散热风扇同时运转的声音,空气里混杂着机箱发热的味道和咖啡的味道。靠墙立着几块巨大的黑板,上面画着列车头和隧道的剖面图,旁边写满了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偏微分方程。屋里有五六个人,穿着白大褂或者随使套着件旧T恤,正盯着各自的屏幕发呆或者敲击键盘。“大家先停一下。”
方士拍了拍手,嗓门挺大。
实验室里的人纷纷转过头。
“给大家介绍一下。”
方士指了指身边的陈拙,语气很平和。
“这是少年班大二的陈拙,这孩子数学底子非常好,理论直觉很准,目前就在咱们项目组了。”说到这,方士顿了顿。
“不过他以前没下过工程实验室,没碰过实际的项目数据,张渊,你们几个当师兄的,这段时间多带带他,给他讲讲咱们的高铁隧道气动模型是怎么转的,让他熟悉熟悉真实数据的脾气。”
陈拙站在方士旁边,冲着大家温和地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各位师兄好。”
被叫做张渊的,是个坐在主控电脑前的高个子。
他看起来大概二十六七岁,是个博士生,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底下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显然是熬了不少大夜。听到方士的话,张渊赶紧站了起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笑着朝陈拙招了招手。
“欢迎欢迎,师弟来得正好,咱们这儿正缺新鲜血液呢。”
实验室里的其他几个硕博生也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在他们眼里,方士的话说得很透彻了,这就是个脑子聪明,理论满分,但估计连扳手都没摸过的学弟。小天才嘛,理应被照顾。
他们反倒觉得实验室里多了个活泼的后辈,能够多少冲淡一点这段时间项目卡壳带来的压抑气氛。方士见人交接好了,实验室那边还有个会要开,叮嘱了两句就先走了。
张渊从自己的工位旁边拉过一把带滑轮的办公椅,拍了拍旁边的空桌子。
“师弟,你坐这儿。”
陈拙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张渊转身在旁边的一个铁皮柜子里翻找了一阵,抱出两本砖头一样厚的书,加上一摞打印着风洞数据的A4纸,砰的一声放在了陈拙面前。“《空气动力学基础》,还有《流固耦合导论》。”
张渊指了指那两本大部头,笑得有些无奈。
“师弟,方院长说你数学好,但咱们这可是实打实的工程,你得先把这些基础的概念啃下来,不然咱们讨论问题的时候,频道对不上。”“好,我先看。”
陈拙看着面前那两本厚厚的书,没觉得被轻视,反倒觉得这种安排极其合理。
他本来就是来学东西的。
“咱们现在跑的这些电脑,都是临界数据,负荷太大了,动不动就死机。”
张渊指了指陈拙面前那没开机的电脑。
“你先看资料,这机子平时就查查文献用,你先别乱跑大程序,有什么不懂的物理概念,随时问我。”陈拙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支笔,翻开了最上面的一本书。
张渊见他这么安静听话,满意地转回身,继续去盯着自己那主电脑的屏幕。
实验室里很快又恢复了刚才那种单调的运转声。
陈拙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翻着手里的书页。
第143章 吃力
方士的实验室,平静被放大成了一种路显沉闷的单调。
推开那两扇厚重的门,十几奔腾微机和两工作站没日没夜地开着,机箱里散热风扇发出的低频嗡嗡声,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催眠曲。陈拙坐在靠门边的一个偏僻工位上。
这里原本是个堆放废旧外设的空桌子,张渊帮他收拾出来,临时加了一把带滑轮的办公椅。此时,陈拙正低着头,看着摊开在桌面上的那本《空气动力学基础》。
这书很厚,封皮是那种老式的深蓝色,里面满是复杂的偏微分方程和流体受力图。
张渊端着一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瓷缸,打着哈欠从主控电脑那边走过来。
他走到饮水机前接了大半杯热水,连着倒了三包雀巢咖啡进去,用一根用旧了的玻璃棒搅了搅。经过陈拙工位的时候,张渊停下了脚步。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陈拙桌上的书,又看了看陈拙那张温和安静的脸,忍不住笑了笑。
“师弟,这书看着催眠吧?”
张渊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
“我当年刚读研那会儿,看这本《基础》看了两个月,天天晚上在宿舍里看着看着就睡死过去了,里面的流体公式那简直是太绕了。”陈拙把手里的黑色中性笔放下,起头。
他看了看张渊眼底下那两个乌青的黑眼圈,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大部头。
“还行。”
陈拙微微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温和。
“逻辑挺严密的,就是厚度稍微差了点,当枕头睡的话,脖子容易悬空。”
张渊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手里的热咖啡差点溅出来。
“你小子,看着斯斯文文的,损起人来倒是不含糊。”
张渊拿玻璃棒指了指他。
“这可是国内流体力学的老爷子们编的教材,你居然嫌它薄?”
陈拙笑了笑,没接话。
“行了,你看吧,别硬撑,这玩意儿本来也不是几天能看懂的,遇到卡壳的地方,在纸上记下来,咱们吃午饭的时候我给你捋捋。”张渊叮嘱完,端着那杯浓得发苦的咖啡,又回到了那让他焦头烂额的主控电脑前。
陈拙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在书页上。
张渊以为他在硬撑。
其实没有。
纯数学讲究的是绝对的严谨和逻辑的自治,是在一张白纸上搭建完美的空中楼阁。
而流体力学里的数学,更像是在泥地里摔打,它需要不断地引入各种粗糙的系数,边界条件和经验公式,去向现实妥协。他看书的速度非常快。
不是一目十行的那种快,而是因为他的数学底子还算不错。
书里那些让张渊他们当年头疼不已的偏微分方程推导过程,在陈拙眼里,就像是看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直白。他不需要再去理解公式是怎么算出来的,他只需要在脑子里,把这些公式对应的物理意义对应上就行了。陈拙进实验室的第一个星期五下午,方士照例开了一次项目组的周会。
会议室就在走廊尽头,没开空调,只开了两扇窗户透气。
“小拙,你今天就带个耳朵听。”
方士坐在主位上,指了指长条会议桌最末端的位置。
“别有压力,权当感受一下咱们课题组的实际氛围。”
张渊还特意拿一次性纸杯接了杯温水,放在陈拙手边,完全是把他当成了一个来旁听的吉祥物。组会一开始,气氛就显得压抑。
随着各个子课题的进度汇报,张渊和另外几个负责下游数据的硕博生很快就争执了起来。
“车头的基础气压数据出不来,我这边的侧面颤振模型根本没法带入参数!”
一个短头发的师姐翻着手里的报告,眉头紧锁。
“临界点跑不过去我有什么办法?”
张渊抓着乱糟糟的头发,满脸无奈。
“网格自适应细化已经开到最大了,再往下切分,实验室那几微机的内存就直接溢出了,主板都得烧!”“那也不能直接略过微激波的峰值啊!边界层一旦剥离,尾流的涡街效应算出来全是一团乱码,毫无参考价值!”会议室里充斥着焦躁的情绪,和一大堆生涩复杂的流体力学词汇。
陈拙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桌的最末端,一声不吭。
他只是拿着那支黑色中性笔,在一张空白的草稿纸上,把师兄师姐们争吵时蹦出来的高频词汇和想法,一个一个的记了下来。组会开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在方士的叹气声中无果而终。
日子又过了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