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临近中午,实验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起身去食堂打饭。
陈拙合上手里的书,把夹在书页里的一张草稿纸抽了出来。
纸上用端正的字迹写着几个词。
隧道气动效应,微激波,活塞效应临界值。
国内的这本基础教材编纂于八十年代末,对于高速列车这种新兴领域的流体数据,讲得非常笼统,很多地方只给出了一个极其模糊的经验公式,连推导过程都省了。
陈拙现在很想知道,在时速两百公里以上的列车车头撞进隧道的那一瞬间,空气被剧烈挤压时的压力飙升曲线,在国际最前沿的风洞实验室里,到底是怎么记录的。
他把那张草稿纸对折了一下,揣进口袋里,跟着入群下了楼。
从食堂吃完饭出来,外面的太阳毒辣得刺眼。
陈拙没有回宿舍,直接拐进了一旁的老图书馆。
上了三楼,走到走廊东头的那个独立资料室门前。
门虚掩着。
陈拙伸手轻轻敲了两下门框。
“进。”
里面传出一个干净利落的声音。
陈拙推开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开足了马力的冷气,瞬间把外面的闷热隔绝开来。
资料室不大,但很整洁。
苏微正坐在窗前的那张办公桌后,她戴了一副细黑框眼镜,正盯着电脑显示器,双手在键盘上快速地敲击着。屏幕上跑着一长串陈拙看不懂的金融代码和概率模型。
听到脚步声,苏微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
“找资料?”
苏微问得很直接。
“嗯。”
陈拙走过去,从兜里掏出那张对折的草稿纸,放在了电脑旁边的空位上。
苏微伸手拿过草稿纸,打开扫了一眼。
“隧道气动效应,微激波。”
苏微念出了声,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起头,隔着镜片看着陈拙。
“这几个词太宽泛了,如果我在IEEE或者几个流体力学的核心数据库里直接拿这几个词去搜,跑出来的文献少说也有两三百篇。”苏微的语气很专业,像是在和一个客户核对需求。
陈拙站在桌边,想了想。
“限定在九五年以后的。”
陈拙给出了限制条件。
“重点找东瀛新干线早期风洞测试的数据,还有德意志ICE列车的相关模型,期刊的话,尽量选w国航空航天学会会刊或者流体力学杂志的。”苏微点点头,拿过一根铅笔,在草稿纸上把陈拙说的这几个补充条件快速记了下来。
“知道了。”
苏微把草稿纸压在键盘旁边。
“下午四点以后过来拿。”
“好,麻烦了。”
陈拙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出了资料室,顺手把门带上。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没有寒暄,没有闲聊,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苏微看着关上的门,把那张草稿纸拿过来,平放在键盘前。
她随手保存了屏幕上正在跑着的金融模型,熟练地切入学校购买的几个大型外文数据库端口。她不需要去问陈拙一个大二学生为什么要看这种博士生才看的前沿文献,也不需要问这些文献是干什么用的。她只负责检索,筛选,打包。
这是她理应提供的。
下午四点半。
物理楼重点实验室。
张渊刚在主控电脑上改完一行边界条件的代码,正准备点运行,电脑屏幕又很不给面子地卡顿了一下。他烦躁地叹了口气,站起身,用力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他转过头,想看看新来的小师弟是不是又在打瞌睡。
结果他看到陈拙的工位上,放着一厚厚的、用订书机分门别类装订好的A4纸。
纸张的边缘很整齐,上面印满了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和复杂的流体图表。
陈拙正拿着一支红色的圆珠笔,在其中一页上划着线,旁边空白的地方写着几行推导的算式。张渊好奇地走过去。
“看什么呢师弟?你这从哪弄来这么厚一摞英文资料,跟个砖头似的。”
张渊走到陈拙身后,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份文献的标题。
《Transient Aerodynamic Pressures in High-Speed Train Tunnels》(高速列车隧道内的瞬态气动压力)。
张渊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凑近了一点,看了看期刊的出处。
Journal of Fluid Mechanics,去年秋季刊。
“你.”
张渊张了张嘴,指着陈拙手底下的那堆文献。
“你不是在看《空气动力学基础》吗?那书你看完了?”
陈拙手里的笔没停,在纸上画了一个压力峰值的圈。
“看完了。”
陈拙语气平缓地说。
“看完了?!”
张渊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引得实验室里另外几个人也看了过来。
“那书上下两册,加起来一千多页,你一个星期看完了?”
“粗略的翻了一遍。”
陈拙放下笔,转过头看着张渊,态度很坦诚。
“基础的理论框架并不复杂,主要是一些经验常数需要记一下,不过那本书里关于高速气动效应的章节写得太老了,我就去资料室找了点近几年的外文文献看看。”
张渊看着陈拙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突然就觉得自己这几年的博士好像是白读了。
粗略翻了一遍?
那可是多少流体力学研究生的噩梦。
“不是..….”
张渊指了指陈拙桌上的那堆全英文文献。
“这可是流体力学杂志最新几年的论文,里面的专业词汇又生僻又多,很多句子连语法都绕得很,你一个大二的,能毫无障碍地看懂?”陈拙想了想。
“有一部分确实比较吃力。”
张渊松了一口气,心想这才对嘛,不然真成妖怪了。
“哪个地方吃力?来,师兄给你翻译翻译,这几篇论文我前几个月也啃过,虽然没完全啃透,但大概意思还是明白的。”张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摆出了一副老资格的架势。
陈拙从那堆纸里抽出一张,递给张渊。
“师兄,你看看这里。”
陈拙指着论文中间的一段推导过程。
“他在构建这个压力激增模型的时候,用到了一组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变体,但是从第三行到第四行,他直接跳过了一个非线性项的展开过程。”陈拙指着空白处自己用红笔补齐的两行算式。
“他在数学上的跨度太大了,我按照他给出的初始条件,反推了一遍他的矩阵降维逻辑,发现他在这里其实是做了一个近似处理,忽略了空气黏性带来的微小阻力。”
陈拙看着张渊,语气里透着一种纯粹的探讨。
“我想问的是,在你们的实际工程里,这种为了方程求解而在数学上强行做出的近似忽略,是允许的吗?它在现实风洞里的误差,大概会是个什么量级?”张渊看着纸上那两行极其工整、逻辑严密到无可挑剔的红笔算式。
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了。
他原本以为陈拙说的吃力,是指英语单词不认识,或者物理概念没搞懂。
结果人家说的吃力,是指原作者在顶刊论文里跳过了一步数学推导,他不得不自己手动把那一步给补全了!甚至,人家还顺手反推了原作者的逻辑,找出了物理模型和数学模型之间的妥协点。
这他妈是看文献?
张渊觉得自己的嗓子有点发干。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陈拙,半天没说出话来。
“怎么了师兄?”
陈拙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是我推导的这步数学逻辑不对吗?”
“涨....没不对。”
张渊回过神来,干咳了两声,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他指了指那行算式。
“在实际工程里,空气黏性在激波面上的影响很小,为了让计算机能跑出结果,这种近似处理是常规操作,误差通常控制在千分之五以内,可以忽略不计。”张渊快速地解答了这个问题,然后立刻站起身,端起自己的瓷缸。
“那什么,你先看,继续看。”
张渊拍了拍陈拙的肩膀,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有什么不懂的. ..算了,你先看吧,我去倒杯水。”
张渊端着杯子,几乎是逃似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他坐在主控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行卡死的代码,又转头看了看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在一张废纸上推导着全英文顶刊论文的陈拙。张渊突然觉得,自己的导师带陈拙来的那天说的那句这孩子脑子极快,实在是太TM的有点保守了。这哪里是没下过实验室的学弟。
这分明是自家导师不知道从哪里挖来的怪物吧。
第144章 近况
“物质是客观存在的,意识是对客观存在的反映,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对物质具有能动的反作用. ... .”楚戈的声音在宿舍里回荡,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烦躁。
楚戈手里卷着一本厚厚的《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正毫无形象地跨坐在王大勇那边的爬梯上。他光着膀子,后背靠着铁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死死盯着书页上的铅字,嘴里念念有词。背了没两分钟,他突然烦躁地把书往自己大腿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没法背了,这东西是人记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