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去管什么物理过程了,把它当成补丁,敲进底层程序里,替换掉那个0.01秒的临界点模型。”方士看着张渊,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现在就去上机跑。”
第148章 飞起来
从会议室到实验室,只有不到三十米的距离。
平时大家走这段路,不是在低头讨论数据,就是步履匆匆。
但今天,这三十米走得异常安静,也异常漫长。
方士走在最前面,手里夹着那根已经熄灭的香烟。
张渊紧紧攥着那张从陈拙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草稿纸,走在方士后面,他的脚步迈得很大,呼吸有些沉重。林芳和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跟在后面,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神里都透着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复杂情绪。陈拙走在最后面。
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硬皮笔记本,神色平静。
推开实验室那两扇厚重的木门。
“嗡”
那生了锈的工业大风扇依然在角落里不知疲倦地咆哮着,狂风吹得桌子上的废纸哗哗作响。那两被拆了机箱侧板的奔腾微机还在运转,屏幕上依然停留在之前那让人绝望的蓝屏死机界面。张渊大步走到主控电脑前。
他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他没有任何停顿,直接按下了主机面板上的重启按钮。
机箱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屏幕闪烁了一下,开始重新载入系统。
方士走了过来,站在张渊的身后,双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
林芳和戴眼镜的男生也围了过来,分列在两边。
陈拙没有往电脑跟前凑。
他走回自己那个靠门的偏僻工位,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将手里的笔记本翻开,平铺在桌面上,然后拧开水杯的盖子,喝了一口水。“进底层代码库。”
方士看着屏幕,开口说道。
张渊点了点头,双手放上了那把已经磨得有些发亮的键盘。
键盘敲击声在风扇的轰鸣中响了起来,劈里啪啦,速度极快,张渊调出了那个卡了他们整整半个月的核心运算模块。屏幕上,满屏绿色的英文字母和复杂的偏微分方程代码,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压在所有人的心口上。这就是他们大半个月的心血,也是把他们逼上绝路的元凶。
张渊深吸了一口气。
他移动鼠标,光标停在了时间步长t=0的初始位置。
然后,他按住了鼠标左键,一路往下拉。
一行,十行,一百行,两百行..…
代表着流体在隧道内被剧烈挤压,空气分子微观运动的那一大段连续性方程代码,全被高亮选中了。张渊的手指悬在删除上,指尖有一点点发抖。
只要按下去,这半个月日日夜夜推导的物理过程,就彻底灰飞烟灭了。
“删。”
方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没有丝毫犹豫。
张渊咬了咬牙,一指头按了下去。
屏幕猛地往上一跳。
那几百行复杂的代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光标,在两行代码之间孤零零地闪烁着。张渊转过头,把刚才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张草稿纸摊开,压在键盘旁边。
纸面被他捏得有些皱巴。
张渊看着纸上那几行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离散代数矩阵,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陈拙。
“小拙。”
张渊大声喊了一句,盖过风扇的声音。
“直接套在初始动能的输出口后面?”
陈拙放下水杯,转过头。
“对。”
陈拙的声音不大,但吐字很清楚。
“前置条件不用改,保留列车入洞的初速度和空气密度,从第402行开始,直接把矩阵敲进去,出口对接压力峰值变量。”张渊收回目光,双手再次放上键盘。
这一次,键盘声敲得很慢,也很重。
每一个括号,每一个代数项,每一个非线性补偿常数,张渊都核对两遍才敲进电脑里。
只用了不到五分钟。
短短的几行代码,就这么孤零零地嵌在了原本庞大复杂的底层程序里。
它看起来太单薄了。
就像是在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中间,硬生生地截断了水流,然后铺了一块看起来毫不讲理的铁板。“敲完了。”
张渊停下手,看着屏幕,又转头看了看方士。
方士没有戴老花镜,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几行新加进去的代码。
“保存。”
方士的喉咙上下动了动。
“编译,运行。”
张渊按下了保存。
随后,鼠标移动到了屏幕上方那个三角形的运行按钮上。
食指重重地按下了左键。
整个实验室的气氛,在这个瞬间彻底凝固了。
戴眼镜的男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屏住了呼吸,林芳双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角,眼睛死死盯着显示器。屏幕闪烁了一下。
黑色的命令提示符窗口弹了出来。
白色的进度条出现在屏幕中央,旁边跳动着当前模拟的时间节点。
机箱里的硬盘发出了轻微的哒声,主板上的指示灯开始快速闪烁。
进度条爬行得很快。
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随着进度条的推移,两敞开外壳的主机箱里,CPU散热风扇的转速开始明显加快。
原本被大风扇压下去的机器轰鸣声,此刻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张渊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鼻尖几乎要贴到屏幕上了。
林芳咬住了下嘴唇,脸色有些发白。
昨天晚上,他们就是在这里蓝屏的。
戴眼镜的男生紧紧攥起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来了。
那个让整个课题组绝望了半个月,烧了无数根内存条,逼得方士都要放弃底线去造假的临界点。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进度条猛地停住了。
光标不再闪烁。
机箱里传来一阵沉闷的负荷声,像是有一辆重型卡车正在艰难地爬坡,发动机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嘶吼。屏幕画面完全定格。
戴眼镜的男生闭上了眼睛,绝望地叹了口气,脑袋往下耷拉。
林芳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别过头,不敢再看屏幕,生怕下一秒就会听到那声熟悉的,让人心碎的滴声。张渊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死咬着牙,盯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屏幕。
一秒。
风扇还在狂吼。
两秒。
机箱里的硬盘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三秒。
屏幕依然定格在0.010s。
张渊的眼神彻底黯淡了下去,他松开抓着扶手的手,准备去按强行关机键。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触碰到机箱面板的那个瞬间。
屏幕,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
那个停滞不前、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的进度条,往前跳了一格。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没有蓝屏,没有蜂鸣报警。
微机生生地把那个庞大的能量黑盒给咽了下去,打了个嗝,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张渊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眼睛慢慢瞪大,瞳孔剧烈地震颤着,嘴巴微张,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于风箱漏气的声音。进度条越跑越快。
越过了那个致命的临界点后,前方的道路一马平川。
“过去了...”
戴眼镜的男生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
“真的过去了.....”
随着时间步长的推进,主控电脑屏幕的右侧,突然弹出了一个数据监控窗口。
那是下游的参数反馈。
大坝决堤了。
一行行绿色的数字和字符,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在屏幕上疯狂地倾泻下来,速度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具体的数值,只能看到一片绿色的瀑布在疯狂刷新。林芳猛地扑到桌子跟前,双手撑着桌面,整个人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侧面颤振数据出来了!气动压力分布是连续的!”
林芳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我的!看我的尾流!”
戴眼镜的男生也挤了过来,指着屏幕最下方那段快速滚动的代码。
“尾流涡街的剥离点在车头后方1.2米处,涡旋强度符合雷诺数预期!没有乱码,完全没有乱码!”实验室里被压抑了半个月的空气,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燃。
那是久早逢甘霖的狂喜,是从死刑场上被赦免的劫后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