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数不行。
等号左边和右边必须严丝合缝,逻辑链上缺一个环,前面写满半个柜子的草稿纸就全是一堆废纸。找不到新的代数同构映射去绕开这个组合迷宫,猜想就永远是猜想。
“去隔壁休息室睡一觉。”
李建明看着满眼血丝的吴涛,摆了摆手。
“你自己的毕业论文不是还要做随机游走模型吗?去忙你的,第七引理今天先放一放,再这么硬推,除了费纸,没别的用。”“可是李老师,证明卡在这...”
“去休息。”
李建明打断他,语气温和,但没商量的余地。
吴涛没再坚持,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屋里只剩下李建明一个人。
他拉开椅子坐下,伸手从杂乱的桌面上,抽出了那本秋季刊的《Discrete Mathematics》。大拇指沿粗糙的封面慢慢划过。
半个月前,他在这本期刊上看到一篇短文。
文章短,讲节点连通性与矩阵降维的。
著名是本校的C. Zhuo。
李建明翻开折了角的那页。
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几行核心的证明步骤。
每次看,他都觉得手心发热。
那个C. Zhuo,处理类似的多项式爆炸时,根本没去走迷宫,直接凭空搭了个离散代数矩阵,把无限递归的项从中一刀切断。然后,用一个非线性补偿项,把首尾逻辑强行对接。
极其干脆。
这才是纯粹的数学美感,不穷举,不陷泥潭,换个视角,直接在更高维度画个闭环。
李建明当时拿著书就冲去了物理楼。
他看过普林斯顿的一篇物理顶刊,致谢里有这个名字,他认定这C. Zhuo是物理系哪位搞交叉学科的老教授。他去求方士引荐。
方士当时坐在单人沙发上,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打太极。
方士说,老陈性格孤僻,嫌人烦,还说老陈正全封闭在物理系那个流体力学的国家级项目里调模型,等结题了再安排。半个月过去了。
李建明硬生生忍了半个月。
大家都在同校做学问,方士手里那个风洞模型也是重点项目,人家攻坚期,去插一杠子确实不讲规矩。但现在,他的推导彻底卡死了。
李建明合上期刊,夹在胳膊底下。
等不下去了。
方士那个项目到底进展得怎样?
那个老陈到底帮方士解开死锁没有?
李建明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外面的天有些闷,没风。
李建明往物理系大楼走,步子迈得大,其实心里没底。
要是物理系那边还在焦头烂额,他这趟估计连人都见不着。
走进物理楼红砖大门,一楼大厅安安静静的。
李建明没直接上楼,拐进了一楼走廊,尽头是物理系的公共休息室,平时物理系的师生都在那打水聊天。他想先去听听风声。
没走到门口,里面传出说话声。
“张师兄,你这黑眼圈总算褪了点,昨天补觉补爽了吧?”
一个年轻声音在问。
接着是暖壶倒水的声音。
随后是个沙哑但透着轻松的声音,李建明认得出,这是方士的得意门生,张渊。
“睡了整整十四个小时,我这大半个月加起来都没睡够这个数。”
张渊端着水杯,长出一口气。
“上周五到底怎么回事啊?”
年轻声音好奇。
“听隔壁组说,你们实验室那天下午动静挺大,是不是模型推不动,方院长发火了?”
李建明停住脚。
他站在走廊阴影里,屏住呼吸。
休息室里,张渊喝了口水。
“没发火,问题解开了。”
张渊语气里透着股还没缓过劲来的感叹。
“解开了?”
年轻声音惊讶。
“怎么解的?不是说微机算不动那个连续性偏微分方程吗?”
张渊沉默两秒。
“没用偏微分方程,黑板上的方程全擦了。”
“擦了?那物理过程怎么算?”
“不算。”
张渊声音压低。
“直接切断,把中间那段最复杂的零点零一秒物理过程全舍了,当黑盒。”
门外的李建明,听到切断和黑盒,夹着期刊的胳膊收紧了。
他一个搞纯数的,对这词可太敏感了。
“用什么代替的?”
里面追问。
“一个离散代数矩阵。”
张渊说。
“纯粹的数学降维,加了个非线性补偿项,做强约束,用入洞初始动能,硬卡最终的势能和压力做功,中间空气怎么乱不管,只要首尾能量差被这矩阵吃掉,账就平了。”
“这行吗?理论误差不发散?”
“不发散。”
张渊放下水杯,杯底磕在桌上轻响。
“矩阵把能量差值全吃了,最后推的收敛极限,是万分之十七。”
张渊的语气透着真切的服气。
“分毫不差,远低于工程允许红线,用纯粹的数学手段,硬跬平了物理学的死胡同。”
休息室安静了。
走廊里的李建明也安静了。
他靠在墙上,心跳得很快,太阳穴跟着突突地跳。
离散代数矩阵。
切断过程。
非线性补偿强约束。
这套数学快刀,和《离散数学》上那篇一模一样。
绝不是巧合。
李建明喘了口气。
那个C. Zhuo真的出手了。
方士半个月前没骗他,陈老教授真在物理系。
而且真用这种手段,生生把物理系那个快完蛋的风洞项目拉了回来。
方士的项目活了。
说明老陈在物理系的活儿干完了。
李建明没再犹豫,转身顺着楼梯朝三楼行政走廊走去。
皮鞋踩在地板上,回声急促。
此时,物理楼三楼走廊,阳光透进来,敞亮。
方士站在会议室外,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蓝色文件夹。
那是刚打出来的《列车风洞模型中期审查报告》。
方士今天穿了件平整的浅灰短袖衬衫,头发往后梳,没了几天前的疲惫,腰杆笔挺,满脸从容。他正和理学部的一位副主任谈笑。
“老方啊,上周四开例会,看你愁眉苦脸的,上面还担心进度拖后腿,没想到过个周末,你就把这么漂亮的报告拍桌子上了。”副主任翻着复印件,连连点头。
方士笑着摆手,语气谦虚,眼神却得意。
“科研嘛,遇死胡同了得学会变通,引入了点数学工具,底层逻辑上做了个代数降维,这就叫柳暗花明。”副主任合上文件。
“报告交上去,中期审查肯定是优等,让底下学生好好休息两天。”
“应该的。”
方士笑着点头。
副主任转身下楼。
方士目送他走远,心情大好,转身准备回办公室。
刚转身,走廊拐角走出一个身影。
“老方!”
方士定睛一看。
李建明夹着那本《离散数学》,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大步朝他走来。
李建明脸上没平时的客套,透着压不住的急迫,像在沙漠里渴了三天的人乍见了井水。
方士笑容一僵。
老狐狸的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
“老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