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对陈拙说点什么,但平时在讲上口若悬河的图论泰斗,这时候却笨拙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方士站在旁边,本来还觉得周齐平主要是在敲打李建明,心里正暗自松了口气。
结果周齐平的目光马上就转到了他身上。
“还有你,老方。”
周齐平看着方士。
“平时开会的时候你挺沉得住气,今天怎么也跟着胡]?什么大国重器,什么虚空符号,这种话是你们两个院系领导该在走廊外面大声嚷嚷的吗?为人师表的体面去哪了?”
方士干咳了一声,眼神闪躲了一下。
他转过身,有些烦躁地挠了挠自己有些稀疏的头发。
被主管科研的副校长当着孩子的面这么数落,他这张老脸也确实有些挂不住。
“校长,这事... .老李他先跑到这儿来抢人的,我不能看着我们实验室的人就这么被强拉硬拽走吧。”
方士还想小声辩解一句。
“行了。”
周齐平摆了摆手,打断了方士的话。
他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实木桌面,走到两人面前。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也知道你们今天为什么连脸面都不要了。”
周齐平背着手,看了一眼方士,又看了一眼抱着草稿纸的李建明。
“一个是遇到算力死锁的风洞模型,一个是卡了五个月的图论猜想,换了是我,看到一条能走通的路,我也会急,但这不能成为你们坏了规矩的理由。”
周齐平定下了今天的基调。
“科大少年班的规矩,你们比我清楚,前两年通识教育,打基础,拓宽视野,坚决不分专业,这是当年建班的时候,几位老院士定下的规矩。”
周齐平看着李建明,语气严厉了许多。
“陈拙现在才十二岁,还是大二,他有权利,也有大把的时间去接触任何他感兴趣的学科,老李,你不要觉得他在图论上有天赋,就必须立刻把你那一摊子接过去,这不叫培养,这叫拔苗助长!”李建明抱着草稿纸,低着头没说话。
周齐平转过头,又看向方士。
“你也一样,别以为人在你物理系的实验室里待了几天,帮你们调了几个参数,人就是你的了,少拿那些大帽子去扣学生,不许用实验室的资源去搞变相的绑架。”
方士被说中了心思,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敢还嘴。
两句话,一碗水端平。
明确了陈拙目前的自由人身份后,办公室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至少那种剑拔弩张的争夺感消失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
陈拙不是普通的学生。
不管是之前那套离散代数矩阵,还是今天在草稿纸上画出的同调映射公式,这都是实打实的,能直接推动国家级重点项目往前走一大步的核心贡献。
如果不给出相应的待遇,不仅寒了天才的心,也违背了科大重用人才的初衷。
周齐平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一直安静站在后面的陈拙。
少年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里拿着那本软皮笔记本和自动铅笔。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仿佛刚才发生的这一切,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电影。
周齐平在心里暗自点了点头。
这份定力,比他那个转得飞快的脑子还要难得。
“当然。”
周齐平再次开口,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训诫下属的严厉,而是带上了一种探讨工作时的务实与郑重。
他看着方士和李建明。
“规矩是规矩,但贡献是贡献,科大从来不会让有功劳的人受委屈,更不会白占学生的便宜。”周齐平伸出两根手指。
“既然在物理和数学这两个方向上,小陈都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能力,那么从今天起,关于陈拙在这个两个国家级项目里的身份,我们换个规矩。”
方士和李建明都起头,看着周齐平。
“以后。”
周齐平看着李建明,刻意放慢了语速。
“老李,你的图论课题组如果再遇到推不下去的死结,或者老方的风洞实验室再遇到算不明白的计算”
“你们可以带上你们的阶段性数据,去“请’小陈参与探讨。”
周齐平把那个“请”字咬得很重。
方士愣了一下,李建明的眼神也变了变。
在高校的科研体系里,导师和本科生之间的关系是很明确的上下级,导师安排任务,学生去干活。可周齐平现在用的词是“请”。
这意味着,在这两个国家级项目面前,陈拙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差遣的底层本科生,而是变成了一个拥有独立话语权的第三方。
周齐平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继续抛出了真正的重磅炸弹。
“只要陈拙参与了你们核心难题的推导,并且给出了可行的解决路径。”
周齐平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需要等他选定专业,直接从你们两个国家级项目的专项资金里,走特聘科研助理的最高档劳务费,按月给他结账!”
这句话一出来,方士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建明也有些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特聘科研助理。
最高档劳务费。
这是什么概念?
在2003年的高校里,一个国家级项目的最高档劳务费,通常是留给外聘的资深专家,或者是带着整个团队日夜加班的副教授级别的骨干。
现在,周齐平一句话,直接把一个十二岁的大二学生,提拔到了跟他们这些项目负责人平起平坐的待遇线上。
“校长,这 . ...财务那边能批吗?”
方士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他倒不是舍不得钱,只要风洞模型能成,别说最高档劳务费,就是把他自己的工资搭进去他都愿意。他只是担心这种破格的申请,在学校的审批流程里会卡住。
“财务那边我去打招呼,特事特办。”
周齐平一挥手,直接把路铺平了。
他看着方士,又看看李建明。
“但这还没完。”
周齐平盯着两人,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最后一条要求。
“除了劳务费,等到你们的项目结题,或者把成果整理出来发顶级期刊的时候,陈拙的名字,不能放在致谢里,也不能放在不起眼的角落。”
“只要用到了他的理论支撑,他就必须作为核心贡献人,单列署名。”
安静。
如果说刚才的劳务费是给了真金白银的实惠,那么这条核心贡献人单列署名,就是直接给了陈拙在学术界立足的根本。
这两个项目,一个是国内顶尖的应用物理工程,一个是代表纯数前沿的国家级猜想。
在这两个项目里留下核心署名,这对于任何一个学者来说,都是足以炫耀一辈子的资本。
李建明和方士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我没意见。”
李建明最先表态。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被汗水阴湿的草稿纸,语气很坦然。
“同调映射的思路是他给的,没有他,这个猜想就是个死局,单列署名是他应得的,劳务费回去我就让院里按最高标准去走流程。”
“我也没问题。”
方士也紧接着开口。
“风洞模型的离散矩阵本来就是他一手搭起来的,这点规矩我懂。”
两位泰斗在学术成果的归属上,表现出了纯粹学者应有的胸襟。
他们渴望真理,但绝不霸占别人的功劳。
周齐平看到两人的态度,满意地点了点头。
事情处理到这一步,基本上已经达到了他预期的效果,既保住了规矩,又留住了人才,还平息了两位院长的争端。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准备端起那杯茶润润嗓子。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茶杯的时候。
周齐平的视线,极其自然地落在了茶杯旁边。
那里放着一本深蓝色的外文期刊。
是李建明十分钟前风风火火闯进来时,直接拍在他桌子上的那本《Discrete Mathematics》秋季刊。刚才被老李和老方吵得头疼,周齐平一直没顾上理会这本杂志。
此刻,他看着封面上那行烫金的英文字母,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周齐平身为不管科研的副校长,对于学校科研处的各项奖励政策和账目流转,可以说是烂熟于心。他停下了拿茶杯的动作,顺手拿起了那本期刊。
他翻开折着角的那一页,看了一眼标题下方那个简短的署名。
C. Zhuo。
周齐平起头,目光越过办公桌,重新看向站在那里的陈拙。
他脸上的严肃褪去了不少,换上了一副长辈看着出息晚辈时的温和笑容。
“老李,老方,刚才光顾着给你们立规矩了。”
周齐平拿着那本期刊,在手里轻轻拍了两下。
“差点忘了一件正事。”
李建明和方士都疑惑地看着他。
“刚刚。”
周齐平指着李建明。
“老李把这本杂志拍在我桌上,我才知道,咱们华科大,有人不声不响地在离散代数上,发了一篇独立作者的论文。”
周齐平看着陈拙,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小陈啊,按照咱们华科大科研处的现行奖励条例,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只要以学校为第一署名单位,在这种级别的期刊上发表独立论文。”
周齐平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