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
上午十点四十分。
这场报告还有二十分钟。
下午还有三场。
明天还有一整天的圆桌讨论和赞助商晚宴。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会场两侧拉着的红色横幅,上面印着某某科技园区,某某地产集团的字样。刚才开幕式上,还有几个大腹便便的商人跑过来,非要拉着他合影,闪光灯晃得他眼睛疼。上,那位教授讲到了结论部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因此,我们在连续域内,完整地证明了这一假设。”
话音刚落,底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坐在皮埃尔身边的一位英国学者也跟着鼓掌,侧过头对皮埃尔低声说。
“很稳健的推导,不是吗?”
皮埃尔没接话。
他没有鼓掌。
他在掌声中,双手撑着桌沿,直接站了起来。
旁边的英国学者愣住了,起头错愕地看着他。
上的掌声也因为他这个突兀的动作,稀疏了几分。
不少人的目光都顺着前排看了过来。
皮埃尔没有理会任何人的视线。
他直接迈开腿,离开了座位,顺着第一排和主席之间的过道,大步朝着会场的侧门走去。“皮埃尔教授?”
站在通道口的一位中方会务组人员赶紧迎上来,脸上带着紧张的笑容,用不太流利的英文问。“您需要去洗手间吗?这边请...”
皮埃尔看都没看他一眼,脚下的步子没停,直接越过他,推开厚重的隔音门,走进了后的走廊。走廊里光线稍暗,铺着厚厚的地毯。
“皮埃尔先生!”
一直等在门外的助理亚瑟看到老板突然出来,吓了一跳,赶紧合上手里的行程本,快步跑了过来。“报告提前结束了吗?”亚瑟问。
“没有。”
皮埃尔一边走,一边伸手去解西装外套的扣子。
“那是会场的冷气太足了?需要我给您拿件外套吗?”
亚瑟紧紧跟在后面,看着老板阴沉的脸色,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亚瑟。”
皮埃尔突然停下脚步。
亚瑟差点撞在他身上,赶紧站定。
“我那张去徽州的车票,放在哪里了?”
皮埃尔盯着他问。
“在您的黑色公文包夹层里。”亚瑟回答,“那是周六上午的票。”
“拿出来。”
皮埃尔伸出手。
亚瑟愣住了。
“先生,现在才周二,会议还有整整三天. . .”
“去改签。”
皮埃尔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改到今天,改成最近的一班车,立刻。”
亚瑟的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他在这位皮埃尔身边做了三年助理,知道老板脾气古怪,但从来没见过他在这种级别的国际会议上当场掀桌子。
“皮埃尔先生,您不能这样。”
亚瑟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
“下午还有一场专门为您安排的媒体群访,明天晚上的闭幕式晚宴,魔都市的几位高层领导也会出席,他们是指名要见您的,您是这次会议的压轴嘉宾,您现在走了,主办方那边会疯的!”
皮埃尔看着亚瑟。
他伸手捏住自己脖子上的那根蓝色挂绳。
挂绳底下,是一个印着VIP特邀贵宾字样的透明塑料胸牌。
皮埃尔把挂绳从脖子上拽下来,随手扔在走廊旁边的一个签到上。
塑料胸牌砸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是他们的事情,不是我的事情。”
皮埃尔收回视线。
“我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无聊的马戏团里多待了,听那些人在上念安全的废话,简直是在谋杀我的生“可是先生...”
亚瑟还想再劝。
“你留在这里。”
皮埃尔指了指亚瑟。
“剩下的致辞,晚宴,还有那些愚蠢的采访,你替我去应付,就跟他们说我突发心绞痛,或者水土不服,回国治病了。”
亚瑟满脸错愕地看着老板。
“那您去徽州I . . ...真的不带安保和翻译吗?您连一句中文都不会说。”
皮埃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是去见一个能劈开拓扑空间的数学家,带保镖去见一个老伙计,那是对他的侮辱。”
皮埃尔顺着走廊,直接走向酒店的员工后门。
亚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执拗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着紧闭的会场大门,已经能想象到主办方听到这个消息后崩溃的表情了。
晚上九点。
魔都火车站。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国际会议中心的世界。
没有冷气,没有地毯,也没有压低声音的交谈。
候车大厅里挤满了人。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草味和泡面的味道。
喇叭里用高亢的女声播报着一趟又一趟列车的进站信息。
有人扛着巨大的红蓝编织袋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有人直接铺了张报纸躺在地上睡觉。
皮埃尔穿着那身深灰色的考究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棕色皮箱,站在熙熙攘攘的检票口前。他在这群人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没有皱眉。
他看着那个扛着编织袋,满头大汗的年轻工人,看着旁边那个为了几块钱跟小贩大声争吵的妇女。这才是真实的。
粗粝,吵闹,充满了一种野蛮的生命力。
在皮埃尔的脑海里,那个住在徽州的老家伙,就应该是在这种底色里生活的人。
如果天天坐在无菌实验室和铺着地毯的办公室里,是想不出那种像生锈锯子一样的离散截断工具的。只有在这种乱糟糟的,每天都在为生存挣扎的土壤里,才会长出那种不顾一切,直击问题核心的屠夫思维。
“K841次列车开始检票..”
旁边的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乘务员拿着大喇叭喊了一嗓子。
人群开始朝着检票口涌动。
皮埃尔跟着人群往前走。他把那张通过特殊渠道弄来的软卧车票递给检票员。
检票员看了一眼他的脸,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软卧票,用夹生英语说了句。
“Ptformthree.第三站。”
皮埃尔点点头,提着箱子走下楼梯。
绿皮火车停在铁轨上,车厢外皮有些斑驳,喷着白色的编号。
他找到软卧车厢,上了车。
包厢里有四张铺位,幸运的是,这趟白天的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
车厢里的陈设有些陈旧,铺着白色的床单,中间的小桌板上放着一个不锈钢的暖水瓶和一个塑料托盘。皮埃尔把皮箱塞在床铺底下,在下铺坐了下来。
“眶当。”
车身震动了一下,火车缓缓开动。
站上的送别人群开始往后退,阳光透过有些发黄的车窗玻璃照进来,打在皮埃尔的侧脸上。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股在会场里憋了几天的烦躁,随着火车的加速,一点点被风吹散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把那份手稿拿了出来。
摊开在中间的小桌板上。
皮埃尔看着上面那个署名:
C. Zhuo。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魔都市郊风景,嘴角忍不住又扬了起来。
他甚至开始在脑子里预演明天的见面。
他不会去住什么高级酒店,他要直接打车去科大。
他要在科大的校园里转悠,也许是在数学系的某个破旧的办公室里,也许是在堆满旧书的图书馆角落里。
他会找到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脾气臭得要命的老头。
然后,他会走过去,把这份手稿拍在桌子上。
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你那个代数闭链的映射,简直丑得像是一坨泥巴。”
对,就这么说。
皮埃尔能想象到那个老头听到这句话时暴跳如雷的样子。
然后他们会找一块黑板,拿起粉笔,在这个没人在意的校园角落里,用最高维度的拓扑学语言,大吵一架。
这才是数学家该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