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视野很好,只要有人进出那部VIP电梯,他一眼就能看到。
穿着马甲的侍应生走过来,递上酒水单。
李建明看都没看,只扫了一眼最后面的茶水一栏。
“一壶龙井。”
侍应生微笑着点点头,退了下去。
很快,一壶茶和一个精致的白瓷杯端了上来。
李建明倒了一杯茶,双手捂着杯子。
他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他没有别的办法。
去砸总统套房的门不现实,他只能等。
等皮埃尔的助理下楼,等私人医生下楼,或者等组委会的人去送东西。
只要有机会,哪怕是花钱雇个打扫卫生的保洁,他也得把怀里那个信封塞进皮埃尔的门缝里。一下午的时间就这么慢慢滑了过去。
茶壶里的水续了三次,喝到最后已经完全没有了茶味,只剩下白开水的寡淡。
期间电梯上上下下,走出来过几个挂着胸牌的外国学者,但都不是皮埃尔的助理,也没有看着像医生的人。天黑了。
大堂里的灯光变得更加明亮,咖啡吧里换上了轻柔的钢琴曲。
李建明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他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但他不敢走开,生怕一去吃饭,就错过了什么关键人物。
他叫住路过的侍应生,要了一盘苏打饼干。
就着有些发凉的茶水,他干巴巴地嚼着饼干,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电梯口。
夜里十一点。
咖啡吧要打烊了。
李建明没有离开大堂,而是走到大堂角落的休息沙发上坐下。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但只要听到大门转动或者电梯叮的声音,他就会立刻睁开眼。这一夜熬得异常艰难。
老人的身体本来就容易疲惫,加上连续两天的高强度奔波,李建明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酸痛。天亮了。
第二天上午,大堂里重新热闹起来。
李建明去酒店一楼的洗手间洗了把脸,用冷水拍了拍有些浮肿的眼袋,看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磴,满眼红血丝的老头,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一辈子没干过这么丢面子的事,现在倒像个盯梢的贼一样蹲在酒店大堂里。
他走出洗手间,重新回到那个沙发上坐下。
到了中午十二点半。
那部VIP电梯发出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
李建明的视线立刻扫了过去。
走出来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白人青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着两颗扣子。李建明昨天在开幕式的会刊上看到过照片。
这人就是皮埃尔的私人学术助理,亚瑟。
李建明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手摸向了胸口的信封,准备等亚瑟走过来的时候找机会搭话。但是。
亚瑟并没有往会议中心的方向走,也没有去大门外迎什么医疗团队。
他直接走到了大堂另一侧的酒吧前,拉开高脚凳坐了上去。
李建明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亚瑟的背影。
亚瑟对酒保招了招手。
酒保走过去,两人交流了几句,很快,酒保推过来一杯加了冰块的琥珀色液体。
亚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份当天的英文报纸,慢条斯理地翻看了起来。李建明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眉头一点点拧成了一个死结。
不对劲。
搞了一辈子数学推导,李建明对逻辑的不合理之处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头,心脏病突发,正在楼上的总统套房里进行绝对的医疗隔离。
作为贴身助理,这应该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兵荒马乱的时候。
他需要随时盯紧医疗仪器,需要跟国内的主治医生沟通,需要应付主办方的各种探视,甚至需要准备最坏情况下的应急预案。但他现在坐在酒吧里。
喝着纯冰威士忌,看报纸。
那背影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焦灼,疲惫或者恐慌,相反,透着一股完成了某种任务后的彻底放松和惬意。李建明的手慢慢从胸口收了回来。
他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的齿轮开始飞速转动。
就在这时,酒店后勤通道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领结的客房服务员推着一辆银色的餐车走了出来,餐车上盖着不锈钢的保温罩,旁边还放着一个醒酒器和高脚杯。服务员推着餐车,径直走向那部VIP专属电梯。
李建明站起身,假装去洗手间,不远不近地跟在餐车后面。
在服务员等电梯的时候,李建明从他身边走过,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餐车侧面夹着的那张客房点餐单。单子上的字有点小,但李建明还是看清了上面的两行英文和后面的房号。
房号正是顶层的总统套房。
餐品是:两份战斧牛排(三分熟),一份法式鹅肝,一瓶1996年的波尔多红酒。
李建明走过电梯口,拐进洗手间的过道。
他背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三分熟的牛排。
红酒。
给一个严重心血管疾病发作,正在隔离静养的老头吃这些?这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那是给医生吃的,可连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都没出现过。
查无此医。
毫无焦灼的助理。
毫不忌口的重症病号餐。
这几个条件代入进去,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而且是绝对唯一的。
第207章 快!去火车站!!!
病逅。
那个叫皮埃尔的老疯子,根本没病。
可是,既然没病,他为什么要躲在楼上不见人?
他千里迢迢跑来华国,难道就是为了在酒店房间里吃牛排喝红酒?
李建明的大脑迅速把所有的线索重新排列组合。
如果他没在楼上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建明觉得自己的后背窜起了一股凉意。
如果总统套房里根本没有人,如果亚瑟一个人在上面点了两份牛排只是为了做戏掩人耳目。那皮埃尔去哪了?
李建明没有再回大堂沙发。
他大步走出酒店,来到马路对面的一个IC卡公用电话亭。
他从钱包里翻出一张名片,拿起话筒,插卡,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的中年男声。
“建国,是我,李建明。”
“哎哟!李老师!”
那头的声音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您来魔都了?”
这人叫赵建国,是李建明十多年前带过的一个研究生,毕业后回了魔都,现在在市公安出入境管理系统做到了个不大不小的处长位置。“嗯,在魔都。”
李建明没寒暄。
“建国,找你帮个急忙,这事不能走公文,你私下帮我查一下。”
“您说,只要不违反大原则,我肯定帮您办。”
“帮我查一个外国人,法国人,名字叫皮埃尔,这两天来魔都参加那个拓扑学会议的。”
李建明语速很快,条理清晰。
“你帮我查两件事,第一,查一下市急救中心和几家有涉外医疗资质的大医院,比如瑞金或者华山,这两天有没有这个人的急救出车记录或者处方记录。”“第二,查一下铁路系统或者航空系统,看这两天有没有用他的护照登记买票的记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传来一阵键盘敲击的声音。
“李老师,您稍等,第一件事我这会打个电话去卫健委的朋友那边问一下,几分钟就出结果,第二件事,我得进系统查,您别挂。”李建明握着话筒,听着电话那头的杂音,眼睛盯着马路对面的酒店大门。
五分钟后,赵建国的声音重新传了过来,透着点疑惑。
“李老师,我查了,全市急救网络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外宾的出车记录,瑞金和华山医院的涉外医疗部我也问了,根本没见过这个人,没有开过任何药。”李建明冷笑了一声,果然是装病。
“买票记录呢?”他追问。
“没有。”
赵建国回答得很肯定。
“火车站和机场的涉外售票系统里,都没有他护照的购票记录,他目前在系统里的状态,依然是下榻在那家五星级酒店里。”李建明愣了一下。
没买票?没离开魔都?
难道那老头真的只是单纯觉得开会无聊,躲在酒店房间里死活不肯下楼?
“行,我知道了,麻烦你了建国,改天老师请你吃饭。”
“您客气了李老师,您有事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李建明抽出IC卡。
他站在电话亭里,点了一根烟。
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点燃了烟,他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灌进肺里,让他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一点。没有购票记录。
皮埃尔还在魔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