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第4节

  直到有一天晚上。

  陈建国正在调那台老式的黑白电视机,信号不好,满屏雪花,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声。

  陈拙正在旁边练琴。

  他的琴有点跑音了。

  小提琴受温度湿度影响大,每天都要调音。

  通常这时候都要等下周上课找老师调,或者家长帮忙,但陈建国是个音盲,根本听不准。

  陈拙放下弓子,把琴竖起来。

  他伸出手指,拧动琴头上的弦轴。

  崩,崩......

  他拨动A弦。

  在他的耳朵里,或者说在他的大脑里,那个声音不是“La”,而是一个频率。

  440Hz。

  国际标准音高。

  虽然他不知道440这个数字,但他记得赵老师上次调好琴时的那个声音的感觉。

  那种波形的振动,在大脑里留下了一个绝对的坐标点。

  现在的声音有点闷,频率低了,大概只有435Hz。

  陈拙拧动弦轴,紧了一点。

  “崩。”

  438Hz。

  还差一点。

  他又微调了一下,手指的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崩。”

  440Hz。

  完美。

  那种严丝合缝的秩序感又回来了,就像那块被修好的怀表一样,让他的大脑产生了一阵愉悦的颤栗。

  接着是E弦,D弦,G弦。

  小提琴是五度定弦,每两根弦之间是纯五度关系,频率比是3:2。

  这对陈拙来说,就是一道简单的比例计算题。

  五分钟后。

  陈拙拿起弓子,拉了一遍刚刚调好的四根空弦。

  “索瑞拉咪”

  声音虽然还是有点干涩,但那种音准的纯净度,在这个充满电流声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正在拍电视机的陈建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不识谱,但他觉得刚才那几声,听着特别......顺耳?

  那种感觉就像是喝了一口纯净水,没有一点杂质。

  第二天上课。

  赵老师像往常一样,拿起陈拙的琴准备帮他调音。

  她拿出音叉,敲了一下,放在耳边,然后拨动陈拙的A弦。

  赵老师的手停住了。

  她惊讶地看了陈拙一眼,又拨了一下。

  完全重合。分毫不差。

  “你爸帮你调过琴了?”赵老师问。

  “没有。”陈拙老实回答,“我自己拧的。”

  “你自己?”赵老师不信。

  六岁的孩子,手劲儿都不一定能拧动弦轴,更别说听准音了。

  很多学了两三年的孩子,听音还需要对着钢琴一个一个找。

  “你再调一下这根。”

  赵老师故意把D弦拧松了一大截,递给陈拙。

  教室里其他的孩子和家长都看了过来。

  陈拙接过琴,他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拉着弓子听,而是直接把琴夹在腿中间,像拨吉他一样拨了一下弦。

  “崩......”

  太松了,大概只有280Hz。

  陈拙面无表情地拧动弦轴。

  他在脑海里搜索那个“Re”的坐标。

  拧,听。

  再拧,再听。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点笨拙,好几次因为手滑没拧住。

  周围有个小胖子嗤笑了一声。

  但陈拙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根弦的振动。

  最后一次微调。

  “崩。”

  陈拙松开手,把琴递给赵老师:“好了。”

  赵老师狐疑地拿起弓子,拉响了那根D弦。

  “呜”

  声音响起的瞬间,赵老师的瞳孔缩了一下。

  准。

  太准了。

  不是那种“差不多准”,而是那种用电子校音器校对过的,没有一丝波动的准。

  “你有绝对音感?”赵老师的声音有点变调。

  陈拙茫然地眨眨眼:“什么感?”

  他不懂那个词,他只知道,如果不拧到那个位置,脑子里就会觉得别扭,像是有根刺扎着。

  赵老师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木讷的孩子,眼神彻底变了。

  她一直以为这孩子是个榆木疙瘩,手硬,没感情,拉琴像锯木头。

  但她忘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天赋比“情感”更稀缺。

  精准。

  情感可以培养,技巧可以练习,但这双能分辨出几赫兹微小差别的耳朵,是老天爷赏的饭碗。

  “陈拙。”

  赵老师第一次蹲下来,视线和陈拙平齐,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以后练琴,不要去想那些好听不好听的,你就按你的感觉来,你觉得那个音在哪里最舒服,你就按哪里。”

  陈拙点点头。

  这个要求他喜欢,这不就是做填空题吗?

  从那天起,陈拙的琴声变了。

  依然没有感情,依然干巴巴的。

  但他拉出的音阶,就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它该在的频率上,节奏稳定得像一台瑞士钟表。

  半年后的汇报演出。

  别的孩子拉《XJ之春》,摇头晃脑,表情丰富,虽然音准跑到了姥姥家,但赢得了家长的阵阵掌声。

  轮到陈拙了。

  他穿着不合身的小西装,像根木桩一样站在舞台中央,面无表情。

  他拉的是一首最简单的练习曲《开塞36首》中的第一首。

  全是十六分音符的快速跑动。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台下的陈建国手心都在冒汗,生怕儿子忘谱或者拉错。

  但陈拙没有。

  他的右手手腕依然有点僵硬,但他的左手手指,像是一台精密的打点计时器,在指板上快速起落。

  没有强弱变化,没有情绪起伏。

  全场鸦雀无声。

  不懂行的家长觉得这孩子拉得没意思,像念经。

  但坐在第一排的几个专业老师,却听得背脊发凉。

  因为从头到尾,几百个音符,没有一个音是虚的,没有一个音是偏的。

  就连换把位的时候,那个滑音的时间都控制在毫秒级别。

  一曲结束。

  陈拙放下琴,鞠了个躬,脸上依然是那种没睡醒的呆滞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三分钟里,他的大脑处于一种怎样高速运转的状态。

  每一个音符都是一个坐标点,他的手指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空间向量运算。

  虽然累得脑仁疼,但他很爽。

  这比在图书馆抄公式要刺激多了。

  这是一种将物理定律转化为声音的实证。

首节上一节4/333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