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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所的一楼餐厅,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永远散不去的味道。
那是陈旧的桌椅油漆味、稀饭的米汤味、煮鸡蛋的硫磺味,还有不知道哪里飘来的风油精味儿混合在一起的产物。
餐厅里人声鼎沸。
全省各地的参赛队伍几乎都住在这附近,这会儿正是早饭高峰期。
放眼望去,全是半大小子和丫头们,穿着五颜六色的校服,操着各地方言,叽叽喳喳地像是个巨大的养殖场。
市一中的八个人占了一张靠窗的大圆桌。
桌子中间摆着几个不锈钢盆。
一盆清汤寡水的大米稀饭,一盆白白胖胖的馒头,一大盘子煮鸡蛋,还有两碟子切得细细的咸菜丝。
典型的招待所早饭,管饱,但绝对谈不上好吃。
但这会儿,就算给他们上满汉全席,估计也没几个人能吃出味儿来。
物理组的两位,李浩和张伟,因为是下午场的死缓,这会儿胃口还不错。
李浩一口气拿了两个煮鸡蛋,一边在桌沿上磕,一边跟张伟嘀咕。
“哎,你说下午物理会不会考热学?我昨晚看见那个空调外机,突然想起来卡诺循环了。”
“谁知道呢,考啥做啥呗。”
张伟往稀饭里倒了点醋。
“反正上午是数学组的兄弟们先去送死,咱们那是下午才上刑场。”
旁边的数学组五人众,听了这话,脸更绿了。
王洋手里拿着个煮鸡蛋,剥了半天。
那鸡蛋大概是煮太久了,或者是没过凉水,皮跟肉粘得死死的。
王洋的手有点抖,指甲一扣,连皮带肉撕下来一大块,那鸡蛋瞬间变得坑坑洼洼,像是被狗啃过一样。
他看着手里那个惨不忍睹的鸡蛋,叹了口气,也没心情再剥干净,直接塞进嘴里。
干。
太干了。
蛋黄噎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直翻白眼。
赶紧端起稀饭灌了一大口,硬生生把那团噎人的东西给顺了下去。
赵晨更是对着半个馒头愁眉苦脸。
“我不饿……我感觉胃里顶得慌。”
南小云和林晓两个女生也没怎么动筷子,俩人分喝一碗粥,小声讨论着待会儿进考场能不能带水杯。
“吃。”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了这种丧气的氛围。
陈拙正在剥鸡蛋。
动作慢条斯理。
没一会儿,一个光溜溜、白嫩嫩的完整鸡蛋出现在他手里。
他把鸡蛋两口吃掉,又喝了口小米粥,夹了一筷子咸菜丝。
胃口极好,甚至比平时还多吃了一个馒头。
“不想吃也得吃。”
陈拙没抬头,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嘴里。
“考试三个小时,高强度脑力劳动。大脑唯一的能量来源就是葡萄糖。”
“大脑高强度运转需要大量的葡萄糖。
你不吃饱,考到一个半小时的时候就会低血糖,到时候别说做题了,你连笔都握不住。”
他指了指赵晨手里的馒头。
“塞进去,哪怕是用水送,也得给我塞进去。”
赵晨被说得缩了缩脖子,看了一眼陈拙那副没得商量的表情,只能苦着脸,像吃药一样开始啃馒头。
老赵和老周端着大茶缸子,蹲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抽烟。
隔着玻璃,看着里面这帮孩子,虽然吃的有点倔强,但是精神面貌都还不错。
“看来昨晚睡得都不错。”
老赵看了一眼那帮孩子,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那是。”
老周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有陈拙在那儿压着,乱不了,这小子,昨晚我听见他们屋里有动静,我也没去管。”
“你也听见了?”
老赵乐了。
“我也听见了,好像是在打牌?这帮猴崽子,胆子越来越大了。”
“打牌好啊。”
老周抿了一口茶。
“打牌说明不慌,要是这时候还在那儿死记硬背,那才是真完了。”
“是啊。”
老赵把烟屁股掐灭,扔进垃圾桶。
“老周,上午李浩和张伟你看着点,别让他们乱跑。”
“放心吧。”
老周拍了拍老赵的肩膀。
“上午我带他们在考场外面找个凉快地儿看书。”
第39章 开考
七点四十。
大军开拔。
省实验中学离招待所不远,走路也就十几分钟。
这时候正是上班高峰期。
省城的马路上车水马龙,公交车里挤满了面无表情的上班族,路边早点摊的油烟味儿和汽车尾气味儿混杂在一起。
大家背着书包,穿着校服,混在行色匆匆的人流里。
没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书包拉链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响。
老赵在前面领路,老周在后面压阵,像两个牧羊犬护着一群要去献祭的羔羊。
一路上,老赵没再提任何关于题目、公式的话茬。
他指着路边的一栋高楼。
“哎,看那个,那是省电信大楼吧?真高啊,咱们市里最高的也就是百货大楼了。”
又指着路边一个骑着变速自行车的年轻人。
“看那车,捷安特的吧?这一辆得好几千。”
他在努力说些废话。
试图用这些毫无营养的闲聊,把学生们的注意力从即将到来的考试上引开哪怕一秒钟。
不过好像效果甚微。
越靠近省实验中学,空气里的那种压迫感就越强。
到了校门口,那种压迫感具象化了。
校门口全是人。
黑压压的一片。
全是各个地市来的考生和送考的老师。
有的学校还在整队训话,有的学生还在拿着书狂背,还有的家长在给孩子整理衣领。
嘈杂声、背书声、训斥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市一中的队伍停在了一棵大梧桐树下。
“都别乱跑,就在这儿待着。”
老赵看了看表。
“还有十分钟入场,想上厕所的再去一趟,里面人多,不好排队。”
这时候,从学校侧门那边,溜溜达达走过来一群人。
那是省实验本校的学生。
和门口这些如临大敌的外地考生不同,这帮本地学生简直松弛得让人牙痒痒。
他们有的推着自行车,有的手里拿着还没喝完的豆浆,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那种感觉,就像是普通的周日早上,来学校补个课,或者是参加个兴趣小组。
他们身上那种居家感,或许对于外地考生来说,才是最大的心理暴击。
你们视若生死的决战,对人家来说,也就是个普通的周末上午。
“哎,那是省实验的队伍吧?”
赵晨眼尖,指了指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的一群学生。
清一色的浅蓝色短袖校服。
领头的,是个女生。
陈拙顺着视线看过去。
还是昨晚那个短发女生。
只不过今天她没睡觉,但看着离睡着也不远了。
她没背包,校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