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茶杯放下，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理由跟你想的一样，花一笔不算太多的钱，就能盘下那么大一个现成的办公地点，还带独立的网络和电力系统。这笔账，谁都会算。”
许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重点在后面。
“大概一年半以前，就有一个由大三学长组成的团队，他们做的项目也很不错，是一个教育类的APP，甚至已经拿到了校外五十万的天使投资。他们也看中了那个地方，愿意出二十万，把游戏社的烂摊子接过去。”苏云芷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当时他们跟信息院那边谈得很好，院领导也乐见其成，毕竟能把这个历史遗留问题解决掉，对谁都是好事。眼看着事情就要办成了，结果，却在最后一步被叫停了。”
“为什么？”许琛忍不住问道。
“因为学校的年度财务审计。”苏云芷说出了一个让许琛感到陌生的词汇，“问题，就出在了‘项目负责制’上。”
看到许琛眼中闪过的一丝疑惑，苏云芷耐心地解释起来，那语气，像是在给自己的博士生讲授一门深奥的课程。
“学校的任何一笔资产，都不允许无故流失，哪怕只是一分钱。当初那二十万，是以‘大学生创业扶持基金’的名义，投资给《星尘旅者》这个项目的。审计的逻辑很简单，既然钱是投给项目的，那么这个项目就必须是完整的。”
“什么叫完整？”苏云芷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些，“从项目立项，到开发，到上线运营，直到最后因为各种原因运营失败，正式下线。整个过程，都必须有据可查，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只有这样，这笔投资才能在账面上被核销，定义为‘投资失败’。”
许琛的眉头，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紧紧锁起。他隐约感觉到，事情的复杂程度，远超自己的想象。
“可《星尘旅者》这个项目，因为抄袭丑闻，在上线前就夭折了。它根本没有走完整个流程。在财务的帐本上，它就是一个‘正在执行中，但被无限期搁置’的项目。”
“而一个正在执行中的项目，是不可以被随意变更负责主体的。如果你想变更，就必须提交充足的理由，说明为什么原团队无法继续执行，以及新团队接手后，将如何完成这个未尽的项目。”
苏云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
“这就是那个学长团队最终放弃的原因。他们是做教育APP的，你让他们怎么去完成一个二次元开放世界网游的项目？这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
“更何况，”苏云芷的目光落在许琛身上，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就算他们愿意接，他们敢接吗？《星尘旅者》的核心玩法和美术已经被天讯抢先注册了专利。你接着做，怎么避开抄袭的嫌疑？你一上线，天讯的律师函马上就能把你告到破产。这不等于花二十万，买回来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吗？”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寂。
许琛感觉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二十万就能解决的问题。这二十万，不是债务，而是一副沉重无比的镣铐。谁想接手那个场地，就必须戴上这副镣铐，去完成一个注定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是一个足以把任何创业团队都拖进泥潭，万劫不复的巨坑！
“更麻烦的是，”苏云芷的声音将许琛从震惊中拉了回来，“当年那件事发生后，负责指导游戏社的老师引咎辞职，离开了学校。而我，是在一年后，才从前任手里接过了这摊子事。”
她看着许琛，眼神里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你觉得，我会愿意为了一个前任留下的、跟我毫无关系的烂摊子，去签下那份责任重大的‘项目变更申请书’，把所有的风险都揽在自己身上吗？”
“这不可能。”
许琛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苏云芷把所有路都堵死了。制度的墙，人情的墙，责任的墙，一堵堵冰冷而坚硬的墙，将他所有的商业算计都撞得粉碎。
他现在终于理解，为什么那个浑身散发着颓丧气息的学长，会用那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自己了。
在他们这些知情人眼里，自己这个还盘算着如何“抄底”的大一新生，确实跟个天真的傻子没什么区别。
看着许琛那张英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凝重与头疼，苏云芷那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温婉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欣赏许琛的才华和魄力，但更不希望他因为年轻气盛，而一头撞死在南墙上。只有让他真正意识到这件事的难度，他才会懂得谨慎，才会明白，这个世界，并非所有问题都能用钱和才华来解决。
眼看敲打得差不多了，苏云芷才话锋一转，抛出了真正的“橄榄枝”。
“不过，办法也不是完全没有。”
许琛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你之前在旧体育馆，应该见到那个还守在那里的学长了吧？”苏云芷问道。
许琛点了点头。
“他叫周然，是当年《星尘旅者》团队的核心成员之一，也是现在游戏社名义上唯一的成员。据我所知，当年项目的所有开发资料、源代码备份、美术素材……所有的一切，都在他手上。”
“周然这个人，专业能力很强，但性子很偏执。三年来，他一直守着那个烂摊子不肯放手，拒绝了所有人的帮助，也拒绝了所有想接手场地的团队。”
苏云芷看着许琛，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如果你能说服他，让他心甘情愿地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你，并且，你愿意在《星尘旅者》这个项目的基础上，进行二次开发……”
她的声音顿了顿，给了许琛足够的消化时间，然后才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可以顶着压力，帮你签下那份‘项目整体变更’的申请。我们可以一起把项目流程走完。”
第280章 倔强的周然
从苏云芷的办公室出来，许琛原以为自己拿到了一把万能钥匙。
苏云芷已经把路指得明明白白：搞定周然，拿到项目资料，她来负责摆平学校的行政流程。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的简单任务。
在许琛想来，周然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守着一间破烂的活动室，像个地缚灵一样被困在三年前的旧事里，心里定然是不乐意的。
谁愿意把自己的大好青春和前途，跟一个已经宣告死亡的项目彻底绑定？
只要自己开出条件，帮他解开这副枷锁，让他得以脱身，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怀着这种自信，第二天下午，许琛再次踏入了那间位于旧体育馆二楼的，如同电子垃圾坟场般的活动室。
周然依旧在。
他还是那身灰色的卫衣，戴着兜帽，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像是与这片废墟融为了一体。听到开门声，他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看到是许琛，脸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怎么，昨天被我骂得还不够？”
“我来跟你谈个合作。”许琛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径直拉过一张还算完整的椅子，在距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坐下，开门见山。
“你把《星尘旅者》项目的所有资料，包括源代码、美术素材和完整的策划案，全部转交给我。”许琛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作为交换，我会接手这个烂摊子，那二十万的账，我来平。你被绑在这里三年了，前进不了，也没法后退，这对你而言并不公平。”
“所以，我来帮你解脱。”
他相信，这是一个周然无法拒绝的提议。
然而，周然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阴影里的那个人影，在听到这番话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从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古怪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周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一把扯下头上的兜帽，那张清瘦而苍白的脸上，布满了扭曲的笑意，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许琛，像是在看一个天底下最可笑的白痴。
“合作？平账？让我离开？”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着，每说一个词，脸上的嘲弄就更深一分，“你以为我守在这里三年，是为了什么？为了等一个像你这样的救世主，来把我从这个‘监狱’里解救出去吗？”
“你懂什么？”周然向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变得尖锐，“《星尘旅者》，是我们所有人熬了上千个日夜，用一行行代码，一笔笔原画堆出来的孩子！它不是一笔烂账，不是一个可以随意交易的货物！”
许琛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感觉事情的发展，开始偏离自己的预想。
“你清醒一点，《星尘旅者》已经没有了。”许琛的语气冷了下来，“你死守着项目没有任何意义的，倒不如我们一起研究一下怎么套皮改造一下，你总不能让学校的资产一直陪你在这里废弃吧？”
“你看都没看过，你知道什么！”
周然猛地转身，冲到墙角一个布满灰尘的铁皮柜前，粗暴地拉开柜门，从里面抱出一个文件夹，狠狠地摔在许琛面前的桌子上。
“砰！”
灰尘四散。
“想要资料？可以！”周然指着那个文件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偏执到疯狂的光芒，“这里面，是《星尘旅者》最原始的立项策划案。你去看，去研究！然后，给我拿出一份全新的、能够让它绕开天讯的版权壁垒，又能让它重新活过来的改造方案！”
“一份我能认可的方案！”他加重了语气，“只要你能做到，所有的东西，我双手奉上！如果你做不到，就给我滚！永远别再出现在这里！”
许琛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桌上那份已经泛黄卷边的策划案，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学长，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这是典型的“想要取钱，先证明你爸是你爸”的流氓逻辑。
“你这个人怎么不识好歹？！”许琛也有点生气了，“你们这个策划内容用不成的懂不懂，只能换底子重来，而怎么重来，那是需要调研和讨论的。”
“什么叫做重新活过来的改造方案，你是没睡醒么？”
“那是你的问题！”周然的态度强硬无比，寸步不让，“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你凭什么说你能做好项目？凭你那张会说漂亮话的嘴吗？！”
两人就这么在充满了霉味和灰尘的房间里对峙着，一个忿怒，一个偏执，谁也说服不了谁。
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琛活了两辈子，第一次遇到这种油盐不进的“倔驴”。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商业逻辑、谈判技巧，在这个纯粹的理想主义疯子面前，完全失效。
对方根本不跟你谈利益，只跟你谈理想。
而他的理想，又建立在一个“你必须先证明你能实现我的理想”的死循环上。
“不可理喻！”
许琛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感觉再跟这人多待一秒，自己都可能会忍不住动手。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如同斗鸡般梗着脖子的周然，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薄薄的策划案，忍了又忍，最后一把拽起策划案，转身就走。
“疯子！”
他摔门而出，将那间充满了腐朽气息的活动室，连同那个偏执的疯子，一起关在了身后。
看归看，但许琛还真没对此报多大希望。
他本身又不是什么救世主。
而且，他就不信，那个周然真的能在那间破屋子里守一辈子。
……
与周然的不欢而散，像一个小小的插曲，很快就被排山倒海般的学业压力所淹没。
临近国庆，但对于江南大学软件工程专业的新生们来说，假期前的这段时间，比军训时还要难熬。
江南大学的教授们，教学风格出奇的一致。课堂上，他们只会高屋建瓴地讲解最核心的底层逻辑和原理，至于那些具体的操作，比如某种语言的特定语法，某个函数的具体用法，一概不讲。
用付波教授的话说：“这些东西，都需要你们自己去图书馆，去网络上，一个一个地啃下来。我负责指路，怎么走，能走多远，看你们自己。”
于是，图书馆成了所有软件工程专业学生第二个家。
尤其是晚上，那座灯火通明的宏伟建筑里，几乎座无虚席。想要找到一个空位，比在早高峰的地铁上抢到座位还难。
许琛对此深有体会。
他白天要上课，下午偶尔还要抽空去一趟公司处理事务，等他忙完来到图书馆时，往往只剩下看着别人埋头苦读的份。
幸好，他有沈星苒。
每当许琛推开图书馆厚重的玻璃门，一眼就能在靠窗的那个老位置，看到一个安静美好的身影。女孩总是会提前用她的水杯和一本厚厚的书，为他占好旁边的座位。
“今天又晚了十分钟。”沈星苒从书本里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将占座的书本收了回来。
“路上堵车。”许琛放下背包，熟练地拿出课本和电脑，脸上带着歉意的笑。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键盘轻微的敲击声。
两人不再说话，很快便各自沉浸在了知识的海洋里。
许琛翻开《高等数学》，看着上面那些如同天书般的符号和公式，只觉得一阵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