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上……可行。”
他沉吟着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干涩，但很快又恢复了工程师的严谨，指出了新的问题。
“但是，如果绝大部分的运算都在本地进行，那对客户端的要求可就非常庞大了。五十平方公里的地图，再加上无数的剧情、任务、美术素材，整个游戏客户端的大小，恐怕会很庞大，需要很强的压缩算法。”
“而且，这也意味着，对玩家的电脑配置要求，会比较高。”
“没错。”许琛毫不避讳地点头，仿佛这本就在他的计划之中，“我本来也没打算做一款谁都能玩的游戏。想要体验最顶级的画质和最流畅的冒险，玩家的终端，就必须要有一定的门槛。”
“我们的目标用户，不是那些用着集成显卡，还在玩页游的玩家。而是那些愿意为了更好的游戏体验，去更新换代自己电脑的硬核玩家。”
“客户端大，配置要求高，这本身就是一种筛选，也是一种品牌调性的宣言。”
廖映泉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大一新生，突然觉得有意思起来。
对方的思路，根本就不局限在“如何解决技术问题”上。
而是在一个更高的维度，去定义“什么样的玩家，才配玩我的游戏”。
这是何等的自信！
廖映泉忽然觉得，自己当初答应导师的请求，来这个草台班子一样的游戏社“帮忙”，或许并不仅仅是帮学弟把把关那么简单。
这里，似乎隐藏着一个足以让他都为之兴奋的全新课题。
“我明白了。”
廖映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站起身，将那份评估报告重新收好，看着许琛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纯粹的、技术人员之间才有的欣赏与认同。
“如果按照你的新方案来，服务器的压力的确会大幅度降低。但是，对于我们开发组来说，工作量一点都不会小。我们需要为单机和联机模式，设计两套完全不同的数据交互逻辑，这个工作量，非常庞大。”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干。”许琛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我能做的，就是给足钱，以及……确保我们共同的成果，不会被窃取。”
当天下午，一份措辞严谨的保密协议，就摆在了项目组每一个成员的面前。
“这是保密协议。”
许琛站在会议室的主位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从今天起，项目组的每一个人，包括我，都必须签署。任何关于开发进度、核心玩法、剧情文案的内容，都属于最高商业机密，绝不允许向外界透露一个字。”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违约金，一百万。”
一百万！
这个数字，让苏莹莹和陈畅这两个还没走出校园的学生，都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心脏砰砰直跳。
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参与的，早已经不是什么学生社团的兴趣项目，而是一场真正的、赌上了身家性命的商业战争。
“班长……这，这也太夸张了吧……”苏莹莹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出汗了，小声说道。
“不夸张。”许琛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天讯的温学姐，你们也见过了。像她那样的饿狼，外面还有很多。我们现在，就像是抱着金块过闹市的孩子，必须万分小心。”
众人神情一凛，再没有人嬉皮笑脸。
他们郑重地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许琛知道，这只是一道面子上的保险。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真想泄密，靠一纸合同是拦不住的。
但他必须表明自己的态度。
签完协议，许琛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
那个新出现的“易才科技”，就像一团潜伏在暗处的阴影，始终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直觉告诉他，这家公司，迟早会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给自己来一次突然袭击。
……
时间，在代码的飞速敲击和原画的不断迭代中，又过去了十六天。
整个“星尘”项目组，已经彻底进入了正轨。
而许琛，也终于从那个无休止加班的“项目总监”身份中暂时脱离出来，回归了他作为一名江南大学新生的日常生活。
这天下午，一节公共选修课结束，许琛正收拾着东西，准备去图书馆继续啃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算法导论》。
口袋里的手机，却忽然震动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熟悉而又让他眼皮一跳的名字。
温韵诗。
许琛的眉头微微一挑，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了耳边。
“喂，温学姐。”
电话那头，传来温韵诗那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温和知性的声音。
“小学弟，没打扰你上课吧？”
“刚下课。”许琛的语气平静无波。
“那就好。”温韵-诗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直入主题，声音里那份慵懒悄然褪去，代之以一种公事公办的冷冽。
“找个地方上一下网吧，有一个坏消息，我想，你需要亲眼看看。”
第314章 还是缺少时间
坏消息？
许琛的眼眸微微眯起，温韵诗这种级别的对手，她口中的“坏消息”，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学姐稍等。”
他没有多问，挂断电话后，径直走向了学校的电子阅览室。
刷过校园卡，在一排排亮着屏幕的电脑中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许琛熟练地开机，登录了自己的邮箱。
一封来自温韵诗的邮件，正静静地躺在收件箱的最顶端。
邮件内容很简单，只有一个网址链接。
许琛的指尖在鼠标上轻轻一点，浏览器页面迅速跳转。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设计庄重、版式严谨的政府官方网站国家新闻出版署，电子游戏项目注册审核批复公示。
这是一个对所有游戏从业者而言，都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于头顶的网站。任何一款想要在国内正式上线运营的游戏，都必须在这里留下自己的名字，接受最严格的审核。
许琛的目光在页面上快速扫过，很快，他的视线便定格在了最新一批公示的名单上。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赫然在列。
【申请单位：江城易才科技有限公司】
【项目名称：《星穹漫步》】
【游戏类型：客户端网络游戏（开放世界、角色扮演、摹拟经营）】
开放世界、角色扮演、模拟经营……这几个关键词，像一根根尖锐的刺，精准地扎向了许琛正在秘密打造的《星尘》项目。
果然是他们。
易才科技。
傅晨翔在阳台上偷偷摸摸念出的名字，如今以一种如此正式且具有压迫感的方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游戏的核心概念几乎如出一辙。
然而，许琛的脸上却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愤怒或慌乱。他只是摸了摸下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很清楚，理念是没有版权的。
在这个行业里，玩法创意的借鉴与融合，早已是常态。只要易才科技不直接盗用他的美术素材和代码，哪怕他们做出一款玩法一模一样的游戏，从法律层面，也根本无法被认定为抄袭。
易才科技是老手，温韵诗背后的天讯更是此道宗师。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游戏的玩法，从来就不存在真正的垄断。
许琛的目光，落在了项目状态那一栏。
【状态：已立项】
看到这两个字，他心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彻底平复，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果然如此。
很多大公司的惯用伎俩，就是这样。当他们发现一个有潜力的小团队或新创意时，并不会立刻投入真金白银去开发，而是会先去相关部门“占一个坑”，注册一个类型相似的项目。
这就像是在棋盘上落下一颗闲子，看似无用，实则暗藏杀机。
他们未必真的有心思去做，但这个“已立项”的官方公示，却足以成为一把悬在小公司头顶的利剑，用来威逼，用来胁迫，用来压低收购价格。
用最小的成本，撬动最大的利益。
温韵诗的这个电话，与其说是好心提醒，不如说是一次精准的施压。
她想利用易才这只披着狼皮的羊，来逼迫自己这只看似弱小的兔子，主动跳进她早已挖好的陷阱。
果不其然，就在许琛关掉网页后不到三分钟，温韵诗的电话再一次打了过来。
这一次，她声音里的那份慵懒笑意似乎更浓了些，像是老友间的闲聊。
“看到了吧，小学弟？这就是我说的坏消息。”
“看到了。”许琛的语气依旧平静，“一家叫易才科技的公司，立项了一款和我们类型差不多的游戏。”
“不止是差不多。”温韵诗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指点的意味，“我找人打听了一下，易才那边，已经从外面挖了一个成熟的开发团队，据说带头的，还是当年从咱们学校软件工程专业出去的，你的学长。他们的动作，可比你想象中快得多。”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我听说，你那边最核心的底层代码问题，还没解决吧？这样下去，你拿什么跟人家争分夺秒？等到易才的游戏出了第一个测试版本，你这边可能还在为协议兼容性头疼。市场，可等不了你。”
许琛听着电话那头温韵诗滴水不漏的话术，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了一副被逼到墙角的桀骜。
“百分之二十的收益，绝无可能！”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固执与决绝，“温学姐，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但你开的价码，太高了。与其被你这样宰一刀，我不如直接去找蔚蓝投资。”
他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筹码，重重地拍在了无形的谈判桌上。
“蔚蓝投资那边对我的项目非常看好，你觉得，以蔚蓝资本的实力，会解决不了一个小小的代码问题吗？他们只需要从外面找一个顶级的技术团队，花点钱，就能搞定。我最多损失一些开发时间，但绝不至于要让出百分之二十这么多的核心利益！”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许琛的这番反击，显然有些出乎温韵诗的预料。
她本以为，一个还没走出校园的大一新生，在看到竞争对手已经兵临城下时，会方寸大乱，会急于寻求自己的帮助。
可她没想到，对方非但没有乱，反而思路清晰，逻辑缜密，甚至还反手抬出了“蔚蓝资本”这座大山来跟自己博弈。
几秒钟后，温韵诗那温和知性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声音里的笑意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剖析。
“小学弟，你还是太年轻了。”
“你以为，创意是秘密吗？”
“尤其是在大学里。你那个小小的游戏社，不是一家管理严格的商业公司。你手下的那些人，也不是与你签了竞业协议、职业生涯都绑在你这艘船上的正式员工。”
温韵诗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许琛团队最脆弱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