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带着丝丝凉意的，细微的风声。
路娴安静地听着，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情绪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剧烈地变化着。
她甚至忘了去吃那盘已经有些凉了的小龙虾。
又是沈星苒。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不争不抢，像一株生长在温室里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白莲花。
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就拿出一些足以颠覆整个行业格局的，王炸级别的东西。
路娴忽然觉得，自己嘴里那只刚刚剥好的，充满了蒜蓉香味的小龙虾，瞬间就不香了。
她放下筷子，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飒爽的眸子，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野心”的火焰。
“当今这个社会，AI，新材料，脑机接口、量子计算机、合成生物学、可控核聚变等都是前沿技术。”
路娴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她不是沈星苒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术天才。
她是在蔚蓝投资这个庞大的商业机器里，浸淫了数年，亲眼见证了无数项目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的，真正的“圈内人”。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全新的，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且在应用层面上有着无限可能性的新材料，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一个全新的赛道。
一个足以让所有资本都为之疯狂的，充满了黄金与钻石的，全新的赛道！
“高敏感性的生物信息采集材料……”路娴的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着，她的大脑，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应用场景太广了！”
“医疗领域，它可以用来制作最精准的，可穿戴式的健康监测设备，甚至可以替代一部分侵入式的检测仪器！”
“信息交互领域，它可以成为下一代VR、AR设备的核心，实现真正的，沉浸式的体感交互！”
“甚至，在航空航天领域，它可以为宇航员，提供最实时，最全面的生理数据支持！”
路娴越说越激动，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双明亮的眸子里，爆发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属于顶尖投资人的光芒。
她看着许琛，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移动的金矿。
“这哪里是给沈星苒建立一个商业应用的起步企业？”
“这分明是又给了我们蔚蓝一个天大的好处！”
路娴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又富有节奏的声响，像在敲击着一曲名为“野心”的战歌。
“这个项目，一旦做成，它带来的经济利益，会比我们蔚蓝现在所有投资项目加起来的利润，还要多！”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许琛，那张总是带着几分英气的俏脸上，浮现出一丝由衷的感慨，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小的嫉妒。
“我们这个小团队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吧？”
先是PU潮玩，用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盲盒，撬动了整个欧洲的潮玩市场。
再是游戏社，用一款名为《星尘》的网游，创造了华夏游戏史上的营收神话。
现在，又是一个足以在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都引领科技潮流的新材料。
这些项目，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让一家初创公司，一飞冲天。
而他们，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竟然集齐了三个。
这已经不是运气好能解释的了。
路娴看着许琛，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俊朗得有些过分的，却又始终带着几分云淡风轻的脸，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这个家伙……
他不会是财神爷转世吧？
“财神爷转世”这个念头，在路娴的脑海里盘旋了不到三秒，就被她那颗被商业逻辑武装到牙齿的大脑，无情地碾碎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因为过度兴奋而有些上头的眩晕感，强行压了下去。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那双总是像淬了冰的漂亮眸子里，那股属于投资人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冷静，也更加锐利的，属于决策者的光芒。
“不行。”
路娴摇了摇头，那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这个项目，不能由蔚蓝投资来主导。”
许琛闻言，挑了挑眉。
他看着路娴那张瞬间就从“迷妹”模式切换回“霸道女总裁”模式的脸，饶有兴致地，等着她的下文。
“蔚蓝的盘子太大了，也太杂了。”
路娴的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飞快地敲击着，她的大脑，在以一种堪比超级计算机的速度疯狂运转。
“一个全新的，拥有颠覆性潜力的高科技项目，如果从一开始就被纳入蔚蓝这个庞大的体系，会被拖死的。”
她的声音，冷静，客观，甚至带着几分残酷。
“董事会那群老家伙，他们不懂技术，他们只看财报。他们会用最保守，也最愚蠢的方式，去干涉项目的研发方向。他们会为了短期内的利润，逼着技术团队去做一些不成熟的商业化尝试。”
“到时候，一个本来可以成为顶流的企业，很可能就会被他们，硬生生地，作成一个只会卖概念，骗补贴的垃圾。”
路娴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眸子里，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野心”的火焰。
“所以，这个新公司，必须独立。”
“它需要一个全新的，干净的，不受任何外部势力干扰的成长环境。”
她看着许琛，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并肩作战的，最值得信赖的盟友。
“蔚蓝可以投钱，但只能作为财务投资人存在，绝不能干涉任何具体的公司运营。”
“公司的管理，必须交给最专业的，懂技术，也懂市场的职业经理人团队。”
“至于公司的股权结构……”
路娴顿了顿，她拿起桌上的一张空白A4纸，和那支被她用来挽头发的钢笔，在那张还带着她发丝淡淡香气的纸上，飞快地，画下了一个清晰的，充满了力量感的股权结构图。
“星苒，以核心技术入股，占股40%。”
“蔚蓝投资，作为天使轮和A轮的唯一资方，提供项目启动和后续发展所需的所有资金，占股30%。”
“剩下的30%，”路娴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然后，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飒爽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死死地锁定着许琛，“给沈星苒的老师。”
许琛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极度的专注而显得有些苍白的俏脸，看着她那双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眼睛，忽然笑了。
“陈学公院士？你未免想的有点多。”
“当然不是个人，也可以是机构本身。”
路娴有着很明确的想法。
“别跟我说你只是个‘牵线搭桥’的。”
她将那张写满了未来蓝图的A4纸，推到了许琛的面前。
“这个项目，能从一个存在于实验室里的概念，变成一个可以被资本市场认可的商业计划，背后必须有背书的。”
“陈院士当然最好，如果不行，其本身的机构也是有足够分量的。”
“行。架子搭起来，后面的事情我会去找沈星苒谈。”
许琛点了点头。
“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说。”
“公司的CEO，找职业经理人来吧。”
许琛靠在椅背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狡黠的光芒。
说起职业经理人这回事，蔚蓝才是专业的。
投资公司这边，积攒着相当不错的“打工皇帝”资源库。有不少都是创业成功，拿到投资之后直接抛售公司，实现财富自由的技术型高手。
他们不缺再次创业的激情，缺的，只是一个足够有前景，也足够疯狂的全新赛道。
将这件事交给路娴来安排，当然是最合适不过的选择。
桌上的夜宵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小龙虾的空壳堆成了一座小山，空气里那股霸道的香气，也渐渐被办公室里那股属于精英阶层的，冰冷的空调味所取代。
许琛很自然地，继续帮着路娴整理桌上那堆积如山的项目投资案，当他翻到最后一个项目案的时候，手指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封面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两个字。
《频率》。
“嚯，你们蔚蓝还真准备在娱乐口长期投入了是吧？”许琛看着那份熟悉的投资案，感觉有点好玩。
“蔚蓝投资本身就有长期投资娱乐行业的专项资金。”路娴将最后一只烤生蚝的蒜蓉舔干净，抽出纸巾擦了擦手，那股子属于商界女强人的飒爽劲头，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她那因为熬夜而有些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短视频平台，甚至包括这两年新崛起的短剧专项平台，我们都有布局。投资电影电视剧，也只是其中一项常规业务而已。”
路娴的目光，落在那份《频率》的投资案上，那双总是像淬了冰的漂亮眸子里，闪烁着属于投资人的，冷静而又锐利的光芒。
“而且，张子岚工作室目前的电影项目还没有亏过。有什么不能投的？”
“倒不是能不能投的事情。”许琛将那份报告拿了过来，修长的手指在上面快速翻动着，“而且《频率》这个项目，多半是赚钱的。只不过……”
他的手指，停在了那份详细的股权结构和投资方列表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只不过，从这个投资案上也能看出来，目前的繁星娱乐，已经在走分家的路了。”
许琛看出的东西，可不止这么点。
繁星自己的项目，拿出来的投资份额很有意思。繁星娱乐自己占一点，张子岚工作室占一部分，负责宣发渠道的国影那边占一点，剩下的，才是他们这些外部投资公司分食的份额。
风险分配得极其合理，但也恰恰说明，繁星娱乐自身的评估体系，存在着巨大的问题。
老一辈的股东，不喜欢烧钱的内容创作，他们更喜欢来钱快的流量经济。这就是为什么，每次涉及到这种大制作的电影投资，都要搞得像分家一样，把风险和利润，切割得清清楚楚。
张韶阳虽然是董事长，虽然牢牢把控着企业的最终决策权，但显然，他和董事会那群只看重短期回报率的老家伙们，也尿不到一个壶里。
现在看起来，这位退隐了二十年的天王巨星，是在用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逐步地，将公司里最赚钱，也最有潜力的内容创作切口，一点一点地，转移到他女儿张子岚的工作室名下。
等到张子岚的工作室，成长为一个足以反哺整个集团的庞然大物时，再来个逆向收购或者股权转移，许琛都不会感到任何奇怪。
到底是老江湖。
这手切割玩得又快又狠，一点多余的口实都不给外人留。
繁星娱乐现在最赚钱的，就两个口子。一个是传统的艺人运营，一个就是新兴的内容创作。
内容创作这条线，现在已经是以张子岚工作室为主导了。而艺人运营，一旦内容创作的源头被把控住，未来新艺人的入口和资源，也就等于牢牢地攥在了手里。到时候，繁星原本那套老旧的，只靠流量续命的体系，不服都不行。
至于繁星旗下，包括宣发和院线的另外两条生命线，则是张韶阳从一开始，就专门单立出来的独立结构。虽然名义上也归董事会管，但整个体系的实际控制权，始终都在他张韶阳一个人的手里。
这是拿着自己的底牌，在逼着整个集团，进行一场伤筋动骨的转型。
许琛看着那份报告，心里，也算是又学到了一招。
“明天没事的话，不如一起去看看孙佳。”
许琛将报告合上，重新放回桌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