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不合时宜的，清晰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空气，瞬间凝固了。
许琛的视线，下意识地，就朝着声音的来源处，也就是路娴的小腹位置，飘了过去。
路娴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那张刚刚才恢复了清冷的俏脸，“唰”的一下，又红了。
这一次，红得更彻底，像熟透了的苹果，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猛地转过头，避开许琛那带着几分戏谑的目光，用一种近乎生硬的语气，强行转移着话题。
“忙了这么久，我……我请你吃宵夜。”
她的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
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明明白白地写着一句话。
你敢提刚才那件事，我就杀了你。
第479章 我有一计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色丝绒，缓缓覆盖了江城繁华的CBD。
蔚蓝投资配给路娴的那辆宾利，在城市钢铁森林的霓虹光影中穿行，车内那股属于精英阶层的清冷气息，正被窗外涌入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喧嚣一点点冲淡。
许琛单手搭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个利落的拐弯，车子便驶入了靠近大学城的那片区域。
论好吃，江城很难有地方比得上这里。
为了保证大学城周边数万学子的饮食健康，这边的摊贩几乎每年都要迎接好几次突击式的食品安全检查，久而久之，反倒成了江城这边最让人放心的夜市。
虽然时间已经快到晚上十点，但夜市上依旧人头攒动，空气里弥漫着孜然、辣椒和各种肉类被炙烤后散发出的复合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大学城里的小情侣们最喜欢卡着这个时间点出来觅食，点上一堆烧烤，喝几瓶啤酒，磨磨蹭蹭地，故意拖过宿舍的门禁时间，然后顺理成章地在外面找个宾馆住上一晚。
许琛和路娴选的，是一家在网上评分极高的延边烤肉。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露天的棚子下摆着十几张矮桌，几乎座无虚席。烤炉里烧得通红的炭火，将食客们的脸映得红扑扑的，伴随着烤盘上“滋啦滋啦”的声响和升腾而起的白烟，构成了一幅极具生命力的市井画卷。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路娴显然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看着周围嘈杂的环境，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透着几分新奇，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许琛熟门熟路地点了招牌的五花肉、牛五花，还有一份酸菜。
等服务员把东西都上齐，许琛拿起那件印着店家LOGO的围裙，很自然地站起身，绕到路娴身后，帮她系上。
路娴的身体下意识地僵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许琛温热的指尖，在帮她调整系带时，不经意地擦过她的后颈。那感觉，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了全身，让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俏脸，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许琛倒是没想那么多，系好围裙，他便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夹子，开始专心致志地对付烤盘上那几片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路娴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对面，看着他。
灯光下，许琛的侧脸轮廓分明，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异常专注。他用夹子熟练地翻动着肉片，等到五花肉被烤得两面金黄，油脂“滋滋”地往外冒时，他才夹起一片，放到路娴面前的盘子里。
路娴的注意力，似乎全在许琛的动作上。当许琛专心烤肉时，她紧绷的嘴角会不自觉地向上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也像是落入了星光，闪烁着柔和的光。
可一旦许琛抬起头，看向她，她脸上的那丝笑意便会瞬间收敛，重新恢复成那副波澜不惊的酷飒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偷笑的女孩，根本就不存在。
“尝尝。”许琛用下巴指了指她盘子里的肉。
路娴“嗯”了一声，夹起那片还冒着热气的五花-肉，学着邻桌的样子，用生菜叶包上，又加了点酸菜和蒜片，塞进嘴里。
焦香的肉片，爽脆的生菜，酸爽解腻的酸菜，还有蒜片那股辛辣的刺激，几种味道在口腔里完美地融合、爆发。
路娴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好吃。”她由衷地赞叹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惊喜。
许琛笑了笑，又夹起几片牛肉放上烤盘，随口问道：“对了，你在文学院那边，住得还习惯吗？”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起了学校里的事。
提到宿舍，路娴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没住多久。”
“太忙了，经常半夜才回去，早上又要很早出门。跟她们作息对不上，怕打扰到别人，后来就没怎么住了。”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许琛却从那平淡的语调里，听出了一丝疏离。
他太了解路娴了。这姑娘看着又酷又飒，其实骨子里比谁都敏感。她所谓的“怕打扰到别人”，翻译过来，其实是“别人好像不太欢迎我”。
学校，本身就是一个小社会。
路娴同寝室的那些女生，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对于路娴平日里那副高冷又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做派，显然是不怎么能接受的。
大家都是一个学校的学生，凭什么你搞得好像自己很特殊？每天早出晚归，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外面干些什么。当嫉妒和不解累积到一定程度，流言飞语，便成了最廉价，也最伤人的武器。
许琛看着她，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有人在背后说你闲话？”
路娴夹起一块烤好的牛肉，蘸了蘸干料，吹了吹热气，才慢悠悠地放进嘴里。
她咀嚼的动作很优雅，，仿佛在品味什么绝世佳肴。
直到将嘴里的食物完全咽下，她才抬起那双清冷的眸子，迎上许琛探究的视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怎么没有？”
她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那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儿，仿佛那些恶意的揣测，根本就伤不到她分毫。
“有说我家境的，有说我大小姐脾气的，还有……”
她顿了顿，夹起一块烤得外焦里嫩的杏鲍菇，吹了吹热气，才继续说道。
“还有传我被包养的。”
“啪嗒。”
许琛手里的筷子，没拿稳，一头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颗炸雷，嗡嗡作响。
什么玩意儿？
包养？
许琛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那个正慢悠悠吃着烤蘑菇的女孩，感觉自己的认知系统都快要被干烧了。
开什么国际玩笑？
你被包养？你身上随便一件外套都十万八万的，开的车是宾利，住的房子是江景大平层。
怎么的？国内首富来了，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养不养得起你吧？
这帮大学生的想象力，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我懒得计较这些。”路娴似乎是察觉到了许琛那快要喷火的眼神，将视线从烤盘上移开，落在他那张写满了震惊与愤怒的脸上。
她拿起桌上的酸梅汤，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也让她心里那点因为这个话题而泛起的波澜，平复了下去。
“反正也习惯了。”
“这事情你也能习惯？”许琛捡起筷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撇了撇嘴，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火气，“你这脾气，倒是比高中那会儿好了不少啊。”
要是放在高中，以路娴那点火就着的性子，听到这种话，怕是早就掀了桌子，直接找到造谣的人面前，指着对方鼻子开骂了。
“高中的时候脾气大，是因为在乎的东西多。”路娴拿起桌上的酸梅汤，又喝了一小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也让她心里那点因为这个话题而泛起的波澜，彻底平复了下去。
她放下杯子，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眸子，在烧烤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上了大学，真正开始接触社会，面对那些真刀真枪的商业博弈之后，就感觉……自己曾经在乎的那么多事情，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比如说我父亲。”路娴忽然抬起眼，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眸子，话锋一转，“你知道他为什么娶现在这个么？”
这个许琛还真不知道。
讲道理，以路远山今时今日的身份和地位，他可以娶的人太多了。
路娴的亲生母亲，是个追求自我价值实现的自私鬼，和路远山这种掌控欲极强的男人，注定走不到最后。离婚，也算是必然的结果。
对于这一点，随着年龄的增长，路娴也慢慢理解了。性格不合，互相不包容的两个人，硬凑在一起过日子，对彼此都是一种折磨。
但路远山娶的第二个老婆，居然是个能当着外人的面，都毫不掩饰对自己嫌弃的女人，这事情就透着一股子邪门。
你嫁给一个身家百亿，手握着庞大现金流的超级富豪，居然还敢嫌弃人家唯一的亲生女儿，未来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就这样，路远山还把她娶进了门。
这剧情，比什么霸道总统爱上已经绝经的扫地大妈，还要离谱一百倍。
所以许琛每次从路娴嘴里听到关于她那个后妈的只言片语，都觉得无比魔幻，着实搞不懂路远山这位商业巨擘的情感逻辑。
“我爸本来没打算再婚的。”路娴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嗤笑了一声，“但是，江南系这边的商会，并不同意。”
“你也知道，我父亲之所以能够那么快地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建立起蔚蓝投资现在的商业体系，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江南系商会的支持。”
这个许琛确实知道。
应该说，像路远山这样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大佬，他本身的存在，就已经不仅仅代表他个人了，而是代表着一个区域，一个庞大商业体系的共同利益。
这可不是什么自封的头衔。
而是一个真正有本事的人，当你的能力和地位达到了一定高度之后，与你有关的所有社会关系，自然而然地就会被你所代表。
当然，这对于路远山来说，也是有好处的。
作为江南系商会里，新生代资本的领头人，他在这里面所拥有的权力和话语权，就跟古代王朝里的皇帝一样，说一不二。
而既然是皇帝，为了加强各个利益集团之间的联系，为了让这个联盟更加稳固，联姻，便成了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手段。
别管你是二婚，还是五婚十婚，都无所谓。
人家要的，只是一个名头，一个态度而已。
想通了这一层，许琛瞬间就明白了。
为什么路远山那个二婚老婆，明明那么任性，脾气又大，还处处看路娴不顺眼，可路远山还是娶了她。
也明白了，为什么路远山明明娶了她，却又丝毫不在意她高不高兴，直接拒绝了对方想要再生一个孩子的请求。
因为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交易。
路远山需要通过这场婚姻，来巩固自己在江南系商会里的地位。而对方的家族，也需要通过这场联姻，抱上蔚蓝投资这艘巨轮的大腿。
至于感情？那是什么东西？能当饭吃吗？
不愧是路远山。
许琛感觉，自己要跟这位未来的老丈人学的，还有很多很多。
“啧啧，老路是个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