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琛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方总,这个气体的配方和调配工艺,全部由江南大学材料实验室独家完成。原料采购、纯化、混配、灌装,每一步的成本我可以拿出来给你看。报价里的利润率不到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方总的眉毛抬了一下。
“您可以去市场上找同类气体的供应商比比价。”许琛摊了摊手,“当然,前提是您能找到。”
方总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她掏出签字笔,在协议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合作愉快。”
方总离开后,锐视科技的两人走了进来。
商务负责人的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老工程师跟在后面,手里依然攥着那个老旧的电子表。
两人坐定,商务负责人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一千八百万,买断。但我们有一个附加条件。”
“说。”许琛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桌面上。
“三年内,江南大学材料实验室不得向除了今天在场的三家之外的任何企业,授权这项技术。”
商务负责人的语速极快,带着不容商量的压迫感。
许琛直接笑了出声。
“不可能。”
商务负责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许总,一千八百万不是小数目。我们花这个钱,买的是市场领先优势。如果你们明天转头又把技术卖给另外十家公司,我们这钱等于打了水漂。”
“首先,目前国内有能力消化这项技术的动捕厂商,满打满算也就你们三家。别人想买,产线也跟不上。”许琛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其次,非独占就是非独占。你们花一千八百万,买的是现在立刻拿走技术、明天就能改造产线的权利。这至少一年的时间差,你们锐视如果还不能把市场吃干抹净,那就是你们自己的问题。”
商务负责人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线。
“那我们换一个条件。”她没有松口的意思,“买断价格不变,但前驱体气体的供货合同里,锐视享有优先供货权。同等定单量下,先保我们的货。”
许琛看了她一眼。
这个条件比刚才那个聪明多了。不限制别人拿授权,但卡住上游供给的优先级产能有限的情况下,优先供货权等于变相的时间壁垒。
“优先供货可以谈。”许琛竖起一根手指,“但有上限。单季度超出基准量百分之三十的部分,不享受优先权,按正常排期走。”
商务负责人转笔的手指停了一瞬,跟老工程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工程师微微点了一下头。
“行。”商务负责人拔出笔,签了字。
最后进来的是维度空间的陆总。
他摘下金丝边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脸上的表情有些纠结。
“许总,锐视选了买断吧?”陆总试探着问。
许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总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锐视体量大,他们选买断,成本摊薄下来比分成划算。我要是选分成,每卖一台就要被抽走百分之八的毛利,在终端定价上就会被锐视按在地上摩擦。我没得选。”
他掏出笔,在买断协议上签了字。
“一千八百万,这笔钱抽干了维度空间一半的流动资金。许总,沈同学,你们这前驱体气体的供货,可千万不能掉链子。”
“放心,款到发货,绝不拖延。”许琛笑着收起协议。
三家谈完,尘埃落定。
两家买断,一家分成。
五天后。
江南大学材料实验室的公对公账户走完了全部的税务和法务流程。扣除掉学校截留的百分之三十权益,以及相关的个人所得税,一笔巨款被拆分成几笔,陆续打入了沈星苒的个人银行账户。
傍晚六点。
实验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通风柜的排气扇还在低沉地运转。
沈星苒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镊子,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片刚刚生长完毕的碲化铋薄膜样品转移到真空培养皿中。
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伴随着一声短促的震动。
她没有立刻去管,直到把培养皿的盖子严丝合缝地扣好,又在标签纸上写下生长批次和时间,贴在皿壁上,这才摘下手套,拿起手机。
是一条银行的入账短信。
数字很长,前面是一个“3”,后面跟着一串零。
零零总总加起来,三千多万。
沈星苒看着屏幕上的那串数字,拇指在手机侧边缘蹭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揣进白大褂的口袋里,转身去清洗烧杯。
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她的手指比平时用的力气大了一点,水流哗地冲出来,溅了半截袖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湿掉的袖子,没擦,继续洗。
晚上八点,沈星苒推开家门。
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苏云芷正坐在沙发上,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学术期刊,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枸杞菊花茶。
听到开门声,苏云芷头也没抬,只是翻了一页书页,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饭在锅里温着,自己去盛。今天实验做得很晚?”
沈星苒换上拖鞋,走到茶几旁,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那本学术期刊的旁边。
“妈,授权费到了。”
沈星苒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疲惫。
苏云芷的视线终于从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上移开,落在那张银行卡上。
她伸手拿起来,翻了一下。
“到了?扣完税还有多少?”
“三千多万。”
苏云芷的老花镜在鼻梁上往下滑了一点。她没扶。
隔了两秒,才伸手把眼镜推回去。
“嗯。”
她把银行卡随手压在了茶几上的果盘底下。
“密码多少?”
“我的生日。”
“行了,我知道了。这钱我先帮你收着,存个定期或者买点稳健的理财。你现在正是出成果的时候,别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分了心。”
苏云芷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抬头看着女儿。
“锅里有排骨汤,喝一碗再回房间。”
“我不饿,喝过了。”沈星苒转身往玄关走。
“你又去哪?”苏云芷皱起眉头。
“实验室那边的第三轮对照数据今晚得跑完,陈院士明天一早要看报告。我回去盯着点。”
沈星苒一边说,一边已经把刚脱下来的鞋又穿了回去。
“你这孩子,就不能歇一晚上?”苏云芷叹了口气,却也没有阻拦。她自己就是做了一辈子学问的人,太清楚当一个研究员被数据勾住魂的时候,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还有数据要归纳。”
沈星苒推开门,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妈,我走了,晚上不用给我留门。”
门咔哒一声关上。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苏云芷端起那杯枸杞菊花茶喝了一口,视线在果盘底下的银行卡上停留了一秒,便又戴上老花镜,重新翻开了那本英文期刊。
翻过去两页,手指顿了一下,又翻回来。
刚才那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许琛这边,动捕材料的商业授权一落地,他就算彻底功成身退了。剩下的前驱体气体配制和发货,那是实验室的活儿,他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
本以为能回学校安安稳稳地上几天课,结果霍学姐的一个电话,直接把他叫到了PU潮玩的新办公区。
PU潮玩早就不在当初那个逼仄的产业园里了。
随着国内市场的爆发和海外渠道的拓宽,公司在一个月前搬进了光谷软件园的一栋独立写字楼里,整整租下了两层。
许琛刷卡走进办公区的时候,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混杂着现磨咖啡豆香气和新纸箱纸浆味的空气。
客服区的键盘敲击声连成一片,设计师的工位上堆满了五颜六色的手办白模和潘通色卡。
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数据看板,上面的销售额数字每隔几秒就向上跳动一次。
最显眼的是走廊尽头的那面墙,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国内的版图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红色的图钉,那是已经铺设进去的直营店和代理商渠道。
而在北美、欧洲和东南亚的版图上,蓝色的图钉也开始呈现出燎原之势。
“来得挺快。”
霍学姐从走廊另一头的会议室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真丝衬衫,头发盘在脑后,脚下的高跟鞋踩得雷厉风行。
“霍大老板召唤,能不快吗。”
许琛笑着迎上去,顺手接过她手里那摞文件夹的一半。
“这又是什么情况?看你这架势,是要找我算账?”
“算账倒不至于,算钱是真的。”
霍学姐领着他走进宽敞的总经理办公室,把文件夹扔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许琛在沙发上坐下,顺手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报表。
“最近业绩怎么样?”
“好得让人害怕。”
霍学姐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两杯温水,递给许琛一杯,自己端着另一杯靠在办公桌边缘。
“国内市场,我们的核心IP系列已经牢牢占据了盲盒类目线上销售的前三。线下渠道,一二线城市的核心商圈基本铺满了自动售卖机和专卖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