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学姐喝了一口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但眉头却微微蹙着。
“海外市场更夸张。上个月推的那个赛博朋克修仙系列,本来只是试水,结果在洛杉矶和纽约的几家线下潮玩集合店里,上架不到三天就被抢空了。黄牛在二手网站上把隐藏款的价格炒高了十倍。”
许琛看着报表上的数字。北美市场的销售额环比增长了百分之二百一十。
“既然赚得盆满钵满,你愁什么?”许琛放下报表,端起水杯。
“愁没钱。”
霍学姐叹了口气,把桌上那摞文件夹推到许琛面前。
“代工厂那边排期已经满了,对吧?”许琛的手指在文件夹的封面上敲了两下。
“不仅是满了,是已经超负荷了。”
霍学姐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海外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过来,国内的代理商天天打电话催货。我们现在合作的三家代工厂,把产能拉到极限也吃不下这么大的量。”
她身体前倾,直视着许琛。
“要想不被产能拖死,我们必须整合供应链。要么自己建厂,要么收购两家有规模的模具注塑厂。另外,海外渠道不能一直依赖代理商,我们得在北美建自己的仓储物流中心,甚至开直营店。”
许琛翻开最上面的那个文件夹。
入眼的是一份装帧精美的意向书。抬头印着红杉资本的Logo。
往下翻,第二份是高瓴的,第三份是经纬的。
“第三轮融资的邀请。”
霍学姐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些资本的嗅觉比狗还灵。我们在北美市场刚搞出点动静,他们的人就找上门了。”
许琛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这些意向书。估值都极高,远超PU潮玩目前的实际资产价值。
“条件呢?”许琛合上文件夹,抬头看着霍学姐。
“要价很高。”
霍学姐的脸色冷了下来。
“红杉那边给的估值最高,但要求拿走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并且要一个董事会席位,拥有一票否决权。高瓴稍微温和一点,要百分之十五,但要求签对赌协议,三年内如果净利润达不到他们设定的目标,我们创始团队得掏钱把他们的股份回购回去,还得算上百分之八的年化利息。”
许琛冷笑了一声。
“一票否决权?对赌协议?这帮人还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是啊。”霍学姐苦笑了一下,“拿了他们的钱,PU潮玩就不完全是我们自己说了算了。如果签了对赌,我们就得被拿着鞭子在后面抽,拼命去冲销量、压成本,很可能为了短期利润透支IP的生命力。”
“但不拿钱,产能上不去,眼睁睁看着海外市场的大好局面被别人抢走。”许琛一针见血。
霍学姐点了点头。
“国内已经有几家竞品在抄我们的模式了。他们背后有大资本撑腰,烧钱铺渠道的速度极快。我们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放慢脚步,前期的优势很快就会被抹平。”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许琛把手里的水杯放在茶几上,玻璃杯底和实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这几份意向书,先压着。”
霍学姐挑了挑眉。
“压着?那资金缺口怎么办?”
“资本的钱可以拿,但不能按他们的规矩拿。”
许琛站起身,走到那面挂着世界地图的墙壁前,视线落在北美洲那片蓝色的图钉上。
“他们现在觉得我们急需扩充产能,所以敢狮子大开口,拿一票否决权和对赌协议来压我们。”
许琛转过身,看着霍学姐。
“那我们就先解决产能问题,把估值再往上拉一倍,让他们来求我们。”
“怎么解决?”
“你刚才说,国内有竞品在抄我们的模式,而且背后有大资本?”
“对,有一家叫'潮壳'的公司,刚拿了A轮两千万美金,最近在疯狂收购代工厂。”
“很好。”
许琛走回沙发旁,双手撑在桌面上。
“既然他们喜欢建厂,那厂子就让他们去建。我们不碰重资产。”
霍学姐愣住了。
“不碰重资产?那我们的货从哪来?”
“从他们那里来。”
许琛的视线锐利。
“PU潮玩的核心壁垒从来不是塑料模具,而是IP设计和海外渠道。把我们的订单切出一部分,以外包的形式交给那些被竞品收购的代工厂。他们刚拿了融资,产能绝对有富余,而且为了报表好看,他们不会拒绝送上门的大额订单。”
霍学姐的眉头皱了一下。
“等一等。把订单交给竞品控制的工厂,模具和设计参数不就暴露了?”
许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外包出去的只有通用件和基础包装件。核心造型部件的模具和喷涂工序,走我们自己控的那两条线。组装环节拆成三段,分别在不同的工厂完成。任何一家拿到手里的东西,都只是一个残缺的零件,拼不出完整的产品。”
霍学姐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用竞品的产能,来消化我们的订单。等我们的海外市场份额彻底稳固,估值翻倍的时候,再把红杉和高瓴叫回来。”
许琛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到那个时候,对赌还是一票否决,可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霍学姐看着眼前的许琛,拿起桌上的文件夹,随手扔进了旁边的抽屉里。
“行。就按你说的办。”
她站起来,走到那面世界地图前,伸手在北美版图上一颗蓝色图钉旁边摁了一下。
第511章 憋了个大的
PU潮玩毕竟是许琛真正意义上起家的第一个生意。
从最初在学校周边发传单、搞地推,到后来把盲盒的概念玩出花,再到现在产品一路杀进北美和欧洲市场,这个项目倾注了他极大的心血。
虽然后来有了《星尘》游戏,有了新材料的授权,但PU潮玩就像是他的长子,底盘打得极稳。
平时他可以放权让霍亚薇去折腾,自己当个甩手掌柜,可一旦遇到这种涉及到公司生死存亡的战略级拐点,该上心的时候,许琛比谁都敏锐。
这一次要扩产能,和之前那种小打小闹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以前国内市场火爆,随便找两家代工厂,加几条流水线,三班倒熬几个通宵也就把货赶出来了。
但现在不行了。想要接下境外那块庞大得令人咋舌的市场,产能的需求不是增加百分之二十、三十,而是需要直接翻倍,甚至翻上三倍不止。
国外的代理商每天都在催货,北美几家大型连锁潮玩店的货架上,PU潮玩的赛博朋克修仙系列刚摆上去不到三天就被一扫而空。
定单像雪片一样飞进光谷软件园这栋写字楼里,客服部的打印机每天都在嘶吼,吐出来的全是要货的单子。
但国内现阶段,根本找不到能一口气吞下这么大产能的现营工厂。
那些规模庞大的塑胶玩具厂,早就有自己固定的长期客户,生产排期往往都排到了半年以后。
而那些规模小一点的厂子,就算有空地,从采购大型注塑机、调试精密模具,到招募熟练的喷漆工和组装工,整个改造和投产的周期至少也得大半年。
潮玩市场的风向瞬息万变,半年时间,黄花菜都凉透了。
光谷软件园,PU潮玩总经理办公室。
下午两点,阳光透过落地窗打在红木办公桌上。
霍亚薇推开门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有些沉闷。她把手里那只爱马仕的女包随手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重重地靠进单人沙发里,伸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许琛坐在对面的长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普洱,热气氤氲。他看着霍亚薇那张略显疲惫的脸,把茶杯放在红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看这脸色,碰壁了?”许琛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霍亚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端起茶几上的一杯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半杯下去,这才缓过劲来。
“何止是碰壁,简直是被人当猴耍了一圈。”
霍亚薇的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她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几份文件,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这三天,我亲自带队跑了东莞、深圳和苏州的六家大型代工厂。这些厂子之前或多或少都跟我们有过接触,有的甚至还承接过我们第一批盲盒的试生产。”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着最上面那份印着东莞某塑胶制品厂抬头的意向书。
“去东莞这家厂的时候,厂长亲自跑到大门口接我。带我参观了他们新建的无尘车间,看了他们最新的全自动移印机,拍着胸脯保证,只要我们的订单下过去,利润给够,他们马上停掉两条杂牌玩具的线,全力保我们的货。”
霍亚薇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结果呢?中午在饭局上,酒过三巡,合同都拿出来了。这厂长的手机响了。他出去接了个电话,前后不到五分钟。等他再回到包厢的时候,那张脸比翻书还快。”
许琛靠在沙发背上,十指交叉搁在腹部,“他说排期满了?”
“原话是,‘霍总啊,真是不好意思,刚才下面的人跟我汇报,说是之前一个老客户的加急单子突然砸过来了,产能实在挤不出来,咱们这合作,要不往后推三个月?’”
霍亚薇学着那个厂长打官腔的油腻口吻,眼底满是厌恶,“推三个月?三个月后市场早被别人占光了!”
“另外几家呢?”许琛问。
“如出一辙。”
霍亚薇把剩下的文件扒拉开,“深圳那两家,连面都没让我见着,直接让商务总监出来打发我,一口咬定年底前没有任何空余产线。最后只有苏州的一家厂子,勉强同意接我们的单。”
霍亚薇的指尖在苏州那家厂子的文件上重重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音。
“但你猜他们接什么?他们只愿意承接非核心部件的代工!盲盒的外包装纸盒、里面垫底的吸塑内托、还有展示用的亚克力透明罩子。
这些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东西,他们全包。但是最核心的PVC手办本体注塑、精细的手工涂装、还有面部表情的移印工艺,他们死活不接。”
许琛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理由呢?”
“人家说,核心产线要优先保障他们的内部大客户,没法分包给外部品牌。”
霍亚薇越说越气,直接把文件推到一旁,“这显然是不够的。我们要的是能生产核心产品的产能,光做一堆外包装盒子有什么用?拿去外面卖纸壳子吗?”
许琛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刚才那杯普洱茶,轻轻吹散水面上的浮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的思绪变得更加清晰。
如果产能无法提上去,那么增加估值、反制资本的计划就是一句空话。
红杉、高瓴那些投资机构的人,个个都是人精。
他们既然抛出了第三轮融资的意向书,还敢开出“一票否决权”和“对赌协议”这种极其苛刻的条件,就说明他们早就把PU潮玩的底牌看穿了。
资本显然预见到了PU潮玩面临的产能瓶颈,甚至,这瓶颈本身就是他们推波助澜制造出来的。
“在国内现有的代工圈子里,能一口气吃下我们这么大订单,并且拥有核心涂装和注塑工艺的厂子,掰着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许琛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着霍亚薇,“你觉得,那几个厂长为什么会突然变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