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片部那边开始交头接耳。
孙佳的手搭在分镜本封面上,拇指指甲嵌进纸边。
许琛把院线意向书合上,放到桌面左侧。
“吵这个没用。”
所有人看他。
“让观众说。”
钱志鸿皱额。“什么意思?”
许琛打开笔记本电脑。
“两段试镜素材,匿名投放,小范围测试。”
“一段是陈宥辰抱孩子哭诉。”
“一段是另一位演员,沉默修糖人。”
“不露脸。不标名字。不加任何引导文案。”
“同一批随机用户,同时推送,看数据。”
钱志鸿冷笑。“你拿几百个样本决定五亿项目的选角?”
“不是决定。”许琛把电脑合上。“是让数据替你的玄学和冯导的玄学,找一个都能接受的裁判。”
钱志鸿嘴唇动了动,没再追。
拒绝数据测试,等于承认自己只靠感觉。
这顶帽子他不敢戴。
测试在当晚执行。
许琛让周海找了一家第三方数据公司,用短视频平台的灰度测试通道,向两千名随机用户分别推送两段无标注片段。
A段:陈宥辰。镜头从肩上方俯拍,男人抱着一个孩子,泪水顺着下颌滑落,嗓音压着颤抖,台词是“爸爸不会让你受伤”。情绪很满,表演很完整。
B段:韩兆年。一个话剧演员,四十七岁,没有任何商业电影代表作。镜头平视,男人坐在矮凳上,把一只裂了边的糖人拿起来,用袖口擦掉上面的灰,放回纸盒上。没有台词。他只是低着头,手指粗糙,动作很慢。然后他侧过来,对着空气说了句什么,收音没全进去。
两段素材,同一时间投放。
第二天上午,数据回来了。
许琛把报告打印出来,走进会议室。
A段数据率先铺开。
初始点击率:34.7%。
平均观看时长:11.2秒。
完整观看率:22%。
“数据不差。”制片部负责人翻到第二页。“三成多的点击,说明脸确实能抓人。”
许琛把B段数据翻出来。
初始点击率:17.3%。
制片部负责人刚要开口,许琛用指尖点了一下第二行。
平均观看时长:41.8秒。
完整观看率:91.6%。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许琛继续翻。
B段用户留言摘录,第三方公司没有做任何筛选,原样导出。
“这个爸爸一看就有事瞒着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看完手心出汗。”
“他擦糖人那一下,比哭十分钟都难受。”
“我反复看了三遍,总觉得他下一秒要说什么,但忍住了。”
许琛把打印件推到桌面中央。
“明星能带来第一眼。”
“角色能留下第二眼。”
他抬头,扫了一圈。
“《金小童》卖的不是开屏热度。”
“是观众走出影院后,不敢回头看的那口气。”
张韶阳盯着B段数据看了十几秒。91.6%的完整观看率,意味着几乎所有点进来的人都没有划走。
他把报告合上。
“父亲,韩兆年。”
钱志鸿的手搭在录音笔上,没按。
张韶阳继续。
“盲选终选名单里,F-A-07号,张子岚,进入'白鸽姨姨'角色终审。”
“制片委员会复核通过。”
张子岚在旁听席上没有动。白鸽姨姨一个用谎言和歌声护送金小童穿过封锁线的女人。角色不大,但每一场戏都踩在孩子的生死线上。
钱志鸿站起来,收起录音笔。
他经过许琛身边时,步子顿了半拍。
“选角赢了不代表拍摄能赢。”
他没有回头。
“剧组一天烧掉的钱,会替我说话。”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底噪。
三天后,《金小童的奇幻世界》完整选角名单在内部确认。
小满饰演金小童。韩兆年饰演父亲。张子岚饰演白鸽姨姨。四名老戏骨和两名新人演员组成“护送者小队”。
孙佳完成选角交接,收拾东西准备返回《超体》后期现场。
临走前,她在走廊里蹲下来。
小满站在她面前,衣服口袋里露出那只裂边糖龙的一角。
“如果片场有人让你害怕,你就喊停。”
孙佳看着他。
“不丢人。”
小满认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贴纸,糖龙形状的,边角有点皱。
他把贴纸递给孙佳。
孙佳接过来,捏在手里,站起身走了。
回到《超体》后期棚,她把贴纸压在监视器边框上,低头对着剪辑时间线。
屏幕上,张子岚在《超体》里的镜头一帧帧掠过。冷酷、锋利、非人类的进化体。
孙佳停下鼠标,盯着画面里张子岚那双冰冷到没有温度的眼。
再过几个月,同一张脸,要在《金小童》里对着一个孩子撒谎,唱歌,笑着把他送过封锁线。
同一年。两个角色。两次完全相反的蜕变。
孙佳把鼠标挪回时间线,继续剪。
开机前夜。
冯敬德没有讲宏大主题。
旧放映厅被临时改成围读场地,折叠桌拼在一起,剧本摊开,所有成人演员围坐一圈。韩兆年坐在最靠窗的位置,张子岚在他斜对面。
冯敬德站在桌头,没拿话筒,也没用投影。
他看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你们不是英雄。”
围读室里安静下来。
“你们只是不能让这个孩子知道世界塌了。”
韩兆年低头翻了一页剧本,手指停在台词栏上。
没有人接话。
因为没有需要接的。
开机当天,剧组没有拉红毯,没有媒体长枪短炮。
一座按旧城废墟搭建的摄影棚,门口上了一炷香,烟气散得很慢。
小满被林秀领进来之前,儿童保护小组已经逐项完成检查。
音效系统:关闭所有爆炸、枪声预设。
灯光:暖光为主,无闪烁源。
道具:所有尖锐物件移除,糖人、积木、纸花到位。
咨询师在侧面的观察位坐好,林秀在单向玻璃后面落座。
小满进了棚。
他先停了一下,鞋底蹭了蹭地胶,和上次试镜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看见了韩兆年。
韩兆年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只木盒,盒盖上放着两只糖人。其中一只是糖龙,尾巴完整,糖边打磨过,比小满口袋里那只好看得多。
第一场戏。
父亲给金小童讲“糖龙迷宫”的故事。
冯敬德在监视器后面举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