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白板被擦得干干净净上面原本画满了《古墓》后期优化的流程图和时间节点,现在一个字都没有了,白得晃眼。桌面上摊着一叠纸,厚度少说有两三厘米,A4纸打印的,边角不太齐整,有几张歪出来露着半截。
马文龙穿的还是那件灰色T恤。许琛怀疑他就没换过或者他有十件一模一样的。右肩那个起球的毛团还在,在会议室顶灯的白光下一览无遗。他的坐姿很松,整个人陷在转椅里,左手搁在扶手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张纸,举到眼前的高度在看。
许琛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马文龙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瞟了他一眼,又落回去。
“来了。”
两个字。语气跟叫外卖到了差不多。
许琛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椅子的滚轮在地板上滑了半寸,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嘎。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叠纸上最上面那张的标题他认得,就是昨晚翻到的那篇长帖。
“国产3A为什么要替樱花国讲故事?”
打印出来的字体是宋体小四号,行距偏窄,密密麻麻的。帖子正文下面还附了评论区的截图,高赞评论被黄色荧光笔划了线。
许琛的目光往下扫了一眼不止这一篇。下面还有十几篇不同的帖子,有的是论坛截图,有的是社交平台的动态截图,有的是短视频评论区的长截图。每一篇都被荧光笔标注过,有的划了线,有的在旁边写了几个潦草到几乎认不出来的字。
马文龙的字。
许琛抬头看他。
马文龙把手里那张纸放下了,往桌面上一摊,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指甲碰到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脆。
“看完了?”马文龙问。
“昨晚看的。”许琛说。
“我也是昨晚看的。”马文龙往椅背上一靠,转椅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腹部。“看了一宿。”
许琛没接话。
马文龙的目光从许琛脸上移开,落在那叠纸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从那叠纸里抽出一张动作很准,像是早就记住了位置。
他把那张纸拍在桌面上,往许琛的方向推了两寸。
纸面上是一条评论的截图。许琛低头看了一眼。
“打完之后游戏确实好,但心里空了一块。”
就这一句。被红色荧光笔圈了起来,圈了两遍,第二遍的笔迹比第一遍重,把纸面都压出了凹痕。
马文龙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
“下一款3A。”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的边缘都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硬度。“舞台必须在中国。”
许琛看着他。
马文龙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食指点了点那张被红笔圈了两遍的截图。
“这不是舆论危机。”
他的嗓音偏哑,带着一整夜没睡的干涩。但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
“这是市场在替我们做选题。”
许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桌面边缘。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指节。
会议室的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冷气从上方倾泻下来,把桌面上那叠纸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进来,在长桌的表面画出一排等距的光条纹。
许琛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三秒。“心里空了一块”五个字,四千六百个赞。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马文龙。
“中国历史五千年。”许琛的声音很平,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你想让玩家踩在哪块土上?”
马文龙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十指还交叉着搁在腹部,身体陷在转椅里,姿态松散得像是在自家客厅看电视。但他的眼睛在许琛问出这个问题之后,瞳孔收缩了一下。
很快。快到如果不是许琛一直在观察他的面部,根本捕捉不到。
然后是沉默。
空调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会议室。桌面上那叠纸的边角在气流里一翘一翘的,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响。
马文龙的手指从腹部松开了。右手落到扶手上,指尖在扶手的皮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许琛等着。他不急。
五千年文明,从盘古开天到近现代,从黄河流域到西域丝路,从神话传说到正史野史,每一个选择都意味着完全不同的美术风格、叙事结构、战斗体系和市场定位。
马文龙的目光从许琛脸上移开,落在白板上。白板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看着那片空白的方式,像是在上面看见了什么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
“四大名著。”
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
许琛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住了。
四大名著。
他的脑子在这三个字落地的瞬间就开始转了。
《三国演义》群雄割据,权谋与战争,冷兵器时代的铁血与算计。《水浒传》草莽英雄,江湖义气,一百零八将各有各的故事线。《西游记》神魔体系,天庭地府,从花果山到灵山的万里取经路。《红楼梦》大观园里的人情世故,繁华与衰败,一个家族的兴亡。
四个方向。四套完全不同的世界观。四种截然不同的游戏类型可能性。
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每一个中国人都知道。
不需要科普,不需要铺垫,不需要用三十分钟的开场CG去解释世界观设定。玩家从按下“开始游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带着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走进去了。
许琛的拇指在食指指节上搓了一下。
“四大名著。”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平平的,没有惊讶,没有质疑,也没有立刻表示赞同。
马文龙看着他,等着。
许琛的目光从马文龙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叠社区帖子截图上。最上面那张的标题“国产3A为什么要替樱花国讲故事”在顶灯的白光下清清楚楚。
四大名著。
能做文章的地方太多了。
《西游记》的妖魔体系本身就是一套现成的怪物图鉴从白骨精到牛魔王,从黄风怪到蜘蛛精,每一个妖怪都有独立的能力设定、视觉形象和故事背景。这套体系如果用3A级别的美术去重新诠释,光是概念设计就能让美术组兴奋到失眠。
《三国演义》的战场规模和策略深度,天然适合做大型开放世界赤壁的火攻、官渡的奇袭、五丈原的秋风,每一场战役都是一个可以独立成章的关卡设计蓝本。
《水浒传》的一百零八将,每个人物都有独立的武器、武术流派和性格特征这是一套现成的角色池,格斗游戏、动作游戏、RPG都能往里装。
甚至《红楼梦》如果换一个角度去切,把大观园做成一个充满暗流和秘密的箱庭探索空间,把人物关系网做成一套需要玩家自己去拼凑的叙事拼图
许琛的思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往外说。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下巴往下压了不到一厘米。
“能做。”他说。
两个字。
马文龙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
他从转椅上直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件灰色T恤的领口因为这个动作往下坠了一截,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空调吹得起了鸡皮疙瘩的皮肤。
“叫温韵诗进来。”
许琛掏出手机,给温韵诗发了条消息。
三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温韵诗走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咖啡味不是喝的,是溅在袖口上的。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盘很小的银色手表,表带扣得紧,在腕骨上方勒出一道浅浅的压痕。
她的目光先扫了一眼桌面上那叠纸,然后落在马文龙脸上,最后转到许琛身上。
“坐。”马文龙冲她扬了下下巴。
温韵诗拉开许琛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她的坐姿和站姿一样脊背挺直,肩线平整,双手自然地搁在桌面边缘。
马文龙没有废话。他把那张“心里空了一块”的截图往温韵诗的方向推了推,然后靠回椅背上。
“下一款3A,舞台在中国。方向四大名著。”
温韵诗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截图,又抬起头。她的眉毛压下来了不是惊讶,是在处理信息。
两秒钟的沉默。
然后她的眉心拧了一下。
“四大名著。”她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带着一种很克制的迟疑。
马文龙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温韵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许琛注意到了。这是她在组织措辞时的习惯。
“马总,这个方向我理解。”她开口了,声音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但有一个问题我必须提。”
“说。”
“四大名著在国内的IP消耗程度。”温韵诗的语速放慢了一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过去二十年,影视、动画、手游、页游、端游所有能想到的内容形态都做过四大名著的改编。三国题材的游戏光我能叫得出名字的就不下三十款。西游题材更不用说从端游时代的《梦幻》到手游时代的各种换皮,市面上随便一搜就是几十个。”
她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在空中虚点了两下。
“观众或者说玩家对这些题材存在审美疲劳。这不是猜测,是数据。去年上线的三款三国题材手游,首月留存率全部低于行业均值。前年那款号称'次世代西游'的端游,公测三个月就凉了。”
温韵诗的目光从马文龙转到许琛身上,又转回去。
“最多的是三国。”她说。“其次是西游。这两个方向如果要做,面对的第一个问题不是'怎么做好',而是'怎么让玩家相信这次不一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嗡声在这几秒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琛的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指上。他看着温韵诗,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是笑,是认可。
“温姐说的没错。”许琛开口了。
温韵诗转头看他。
“审美疲劳是真的。”许琛的声音不紧不慢。“三国被做烂了,西游被做烂了。玩家一听到这两个词,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好期待',是'又来'。”
他的手指从下巴上移开,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但问题不在题材本身。”
温韵诗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问题在于过去那些作品对题材的使用方式。”许琛说。“三国被做了三十款游戏,但这三十款游戏里有几款真正去碰过三国的内核?大部分就是套了个皮把武将名字贴上去,把赤壁长坂坡做成关卡背景,然后该抽卡抽卡,该氪金氪金。西游也一样。孙悟空被画了一万遍,但有几个真正去想过'这只猴子为什么要去取经'这个问题?”
他停了一下。
“审美疲劳不是对题材的疲劳。是对'敷衍'的疲劳。”
温韵诗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在许琛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垂下去,落在桌面上那叠社区帖子截图上。
许琛继续说:“怎么玩出新意,这个问题不是现在能回答的。得看团队拿出什么东西来。但方向本身”他偏头看了马文龙一眼。“没有问题。越是被消耗过的题材,玩家的认知基础越厚。认知基础越厚,你做出新东西的时候,那个反差感就越强。”
马文龙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
许琛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五六秒。
然后马文龙动了。
他从椅背上直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手掌压住了那叠社区帖子截图的边缘。他的目光从温韵诗脸上扫过,落在许琛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