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数字都在尖叫。
顾有文从主工作站后面冲过来。白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了一半,头发被自己揪得往各个方向支棱着。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光点,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混合了狂喜和失控的扭曲表情。
“你看到了?你看到了吧?“他的手指戳向大屏,手腕在抖,“自动匹配提示词那个功能就是上个月老孟说'太简单了没必要上线'的那个上线之后直接炸了!“
许琛走到大屏正下方,仰头看着数据流。
自动匹配提示词。一个极其初级的功能用户上传任意一段原始视频素材,AI自动分析画面内容,生成三到五组风格化的剪辑提示词供用户选择。选完之后一键生成成片。
这个功能的技术门槛低到老孟一个人花了三天就写完了。上线的时候团队内部甚至没开过会,当成一个小版本更新随手推了出去。
但许琛从数据里读出了它为什么炸。
留存率异常71.2%。
一般的AI工具类产品,七日留存能做到30%已经算优秀。71.2%意味着十个新用户里有七个在一周后还在用。
他的目光移到用户画像板块。饼图的色块分布一目了然。
核心用户群体:25-45岁,三四线城市及以下,短视频重度创作者。教育背景集中在高中及大专学历段。
下沉市场。
那群不会写提示词、不懂AI术语、甚至搞不清楚“分辨率”和“帧率”区别的用户恰恰是短视频平台上数量最庞大的内容生产者。他们有海量的生活素材要剪辑,有表达欲,有发布需求,但他们被“技术门槛”三个字挡在了所有AI工具的门外。
自动匹配提示词做了一件事:把门槛踩碎了。
用户不需要知道什么叫提示词。上传视频,选一个看起来顺眼的风格标签,点确认。完事。
这就是那个被老孟嫌弃的功能干的事。
“裂变路径呢?“许琛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顾有文愣了一下,转头冲操作台那边喊:“老孟!裂变数据调出来!“
老孟从两台机柜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瘦了的脸颊上冒着细密的汗珠,鼻梁上的眼镜被水汽糊了一半,他也顾不上擦。右手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左手在键盘上单手操作,把一组折线图投到副屏上。
许琛只看了三秒。
裂变系数:4.7。
一个用户平均带来四点七个新用户。
这意味着增长曲线不是线性的。是指数级的。
“怎么裂变的?“
老孟嗓子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他灌了一口凉咖啡,清了清嗓子:“用户做完视频之后,有个'一键分享到短视频平台'的按钮。成品视频的右下角自带一个半透明的小水印烛龙AI字样加一个二维码。扫码直接跳转下载页。“
“这个水印用户能去掉吗?“
“免费版去不掉。“老孟的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但是99%的用户根本不在乎水印。他们巴不得有这个标因为他们做出来的成品效果好到离谱,水印本身就变成了一种炫耀:'看,我用烛龙AI做的'。“
许琛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自来水。
用户自发地把产品的传播链条变成了社交货币。
他转身,视线扫过机房里十几个工位上的技术人员。有人在盯日志,有人在监控带宽分配,有人趴在键盘前揉太阳穴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奇异的表情,介于亢奋和晕眩之间。
“好消息说完了。“许琛的声音不高,但机房里每个人的脑袋都转了过来,“坏消息呢?“
安静了一拍。
一台服务器机柜深处的风扇突然拉高了转速,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什么东西在金属管道里挣扎。
老孟的脸色在那一秒变了。
他的咖啡杯搁到桌面上的动作比之前重了不少,杯底撞击木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他没回头,两步跨到最右侧那台工作站前,弯腰凑近屏幕。
那块屏幕的内容许琛在门口的时候没注意到它被两台主显示器挡在了视觉死角里。
现在他看见了。
屏幕通体泛着红光。
不是界面主题色的红。是多条监控指标同时触发告警阈值后,系统自动渲染出来的那种刺目的、频闪的紧急红。
老孟直起腰。右手从键盘上抬起来的时候,五根手指微微发颤。他转过身,脸上的汗不是之前那种细密的薄汗了是整片整片地从发际线往下淌,沿着颧骨滑到下颌,滴在深灰色Polo衫的领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的嘴张了一下,合上,又张开。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最终出来的句子没有任何修饰。
“算力池见底了。“
五个字砸在机房的空气里,把之前所有的亢奋击得粉碎。
老孟转身指向那块红色的监控屏,食指戳在屏幕中央最大的那个数字上,指甲盖压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GPU占用率97.3%。“
数字还在跳。
97.4。
97.6。
“所有计算节点全部满载。“老孟的声音带着一种机械式的平稳,那种在极端压力下靠职业本能维持的冷静,但喉咙深处有一根弦绷得快要断了,“江大超算中心分配给我们的算力配额,两个小时前就吃完了。现在跑的是我们自己的服务器集群一共三十二张A100,全部打满。没有冗余,没有备份,没有任何弹性空间。“
他的食指在屏幕上划了一条线,从GPU占用率拖到旁边的温度监控曲线。
“散热系统已经进入超负荷状态。机柜进风口温度比正常值高了十一度。如果用户量继续按这个速度涨“
他停了一下。
不是为了喘气。是那种说出下一句话之前需要做一个心理准备的停顿。
“最多还有两个小时。“
“整个服务器集群会因为算力枯竭全面宕机。“
最后四个字,他的声带震动的频率比前面低了半个色阶。低到在风扇的噪音里差点被吞掉。
但机房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宕机“。
这两个字对在场的所有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不需要任何解释。
一瞬间,空气里的温度像是又升了两度。
刚才还在盯数据盯得两眼放光的技术人员们,脸上的表情在一秒之内完成了切换从狂喜到凝固,从凝固到发白。有人的手停在键盘上方,十根手指悬着,不知道该敲下去还是收回来。
顾有文站在大屏正下方。
他的身体在听到“宕机“两个字的时候,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往后退了半步的动作。但脚跟还没落稳就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板上。
他的脸从亢奋的潮红褪成了一种灰白。血色是从颧骨开始退的,然后是嘴唇,然后是额头。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三秒。
两只手缓缓抬起来,插进头发里。
十根手指扣住头皮,指腹把头发揪成了几绺歪斜的乱茬。
“不是不可能“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带着一种被骤然抽空了所有底气后的虚弱,“数据刚起来这才多久怎么就“
他的视线在大屏上的用户增长曲线和旁边那块红色告警屏之间来回弹跳。左边是一条近乎垂直拉升的狂飙曲线,右边是一组逼近物理极限的死亡倒计时。
两块屏幕并排挂着。一块在拼命往上飞,一块在拼命往下坠。
刚起飞的帝国,引擎着火了。
顾有文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出来。他的眼眶往内收了一截,下眼睑绷紧了不是要哭的表情,是承受不住某种巨大落差时,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缩。
许琛站在机房正中央。
周围所有人的恐慌、老孟额头上的汗、顾有文惨白的脸色、风扇越来越尖锐的嘶鸣这些信息在同一时间涌进他的感官系统,被逐一分拣、归类、压进决策回路的最底层。
他的脊背没有弯。呼吸频率没有变。
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拇指在通讯录里划了三下,找到一个名字。
雷建明。
天讯集团基础设施事业群总裁。五十亿算力中心项目的总负责人。
电话拨出去。
嘟嘟
第三声响过之后,对面接了。
“建明哥。“许琛的声音平得像湖面,“算力中心现在什么状态?“
电话那头的环境音不一样。没有键盘声,没有风扇声。是一种带着回响的空旷感大概在工地上。
雷建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不快,带着工程管理者特有的谨慎:“主体结构封顶了,设备进场安装了六成。但是地下水库冷却系统的循环管路还在施工上个月连下了十二天雨,地基那边的工期延了。“
许琛的拇指在手机边框上按了一下。
“能用多少?“
“现在?“雷建明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多了一层小心,“许总,整个算力中心的冷却系统是一体化设计的。水库不通水,服务器上电不到二十分钟就得热保护。就算我现在把所有设备全部通电撑不过半小时。“
停了一拍。
“再快也要三个月。冷却系统没有捷径,这东西急不来。“
许琛没说话。
三个月。
屏幕上的GPU占用率跳了一下97.9%。
三个月后,用户要么已经散了,要么已经被竞争对手用自研的廉价替代品截了胡。
互联网产品没有“等一等“的机会。流量不等人。用户不等人。风口更不等人。
“知道了。麻烦建明哥盯紧进度。“
挂断。
机房里十几双眼睛盯着他。
许琛没有抬头。拇指在通讯录里继续往下划。
第二个电话。
郑展鹏。
江南大学信息科学与工程学院院长。长江学者。许琛在江大体系内最核心的学术资源对接人。江大超算中心能分配给梦工厂的算力配额,就是通过郑展鹏协调下来的。
电话接通得很快。
“郑院长,我是许琛。“
“小琛啊。“郑展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学术圈特有的温和,但底下压着的那层疲态藏不住嗓音发紧,气息偏短,明显是在连续处理事务的间隙接的电话,“你是不是要问算力的事?“
许琛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
“是。“
“我猜你要问。“郑展鹏的语气里多了一抹苦涩,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来但我真的没办法“的无奈,“你们的AI项目这几天的用量我看到了。超算中心的调度日志我每天都在看小琛,不是我不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