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琛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流擦着她的耳垂拂过,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
沈星苒的大脑“嗡”了一下。
她的手腕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只是极其细微的一下但对于那张已经湿透的纸网来说,这一下足够致命。
“噗。”
纸面从中央裂开,那条琉金从破口处滑落,尾巴一甩,钻回了水底。
水花溅起来,落在沈星苒的手背上。
她愣了一秒。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
许琛正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甚平的口袋里,嘴角挂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笑那种“我什么都没做”的无辜表情,眼底却全是得逞的愉悦。
她的头发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许琛”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脸颊涨得通红,那种红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她站起来,攥起右手的小拳头,朝他的上臂捶了一下。
不轻。
“你故意的!”
许琛被她捶得身体往后晃了一下,但脸上那个笑非但没收,反而咧得更开了。他不躲不闪,甚至还往前凑了半步,任由她的第二拳落在他的胸口。
“疼疼疼,”他嘴上喊着疼,表情却一点痛苦的意思都没有,“你这是暴力”
“活该!”沈星苒的第三拳被他抬手接住了。
他的手掌包住了她攥紧的拳头,指节扣着她的指节,掌心的温度隔着她的手指传过来。
她的拳头僵在他掌心里,既没有继续捶,也没有抽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下颌线上那颗极小的痣。
许琛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还带着恼意,但那层恼意底下,藏着更多的他说不上来像是委屈,又像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期待。
他松开她的拳头,转而握住了她的手指。
“赔你。”他说,偏了偏头,示意旁边竹框里那五条活蹦乱跳的金鱼,“五条够不够?”
沈星苒瞪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不够”,但最后只是别过头去,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他机会再握紧一点。
他没有再握。
但他的手顺势滑到了她的手腕上,指尖在她腕骨那一小块凸起上轻轻扣了一下,然后自然地往下,重新与她十指相扣。
沈星苒的心跳漏了一拍。
摊主老头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这会儿笑得八字胡都翘起来了。他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把五条金鱼连水一起装好,系上口,递到许琛面前。
“おめでとう。”老头笑着说,又挤了挤眼睛。
许琛单手接过袋子,朝老头点了点头。
他牵着沈星苒的手往前走,金鱼袋子在他另一只手里晃荡着,里面的琉金被灯光照得鳞片闪闪发亮。
沈星苒跟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指上。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比她的粗了一圈,把她的手完整地包裹在掌心里。
她没有说话。
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藏不住。
第一束烟花升空的时候,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那是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从的川河对岸的某个方向腾起,在夜空中绽开,碎裂的火星像雨一样往下坠落,拖着长长的尾巴。
“花火大会开始了!”
人群开始涌动。所有人都朝着河岸的方向挤去,想找到一个视野更好的位置。穿着浴衣的人们肩挨着肩,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密集得像一阵急雨。
沈星苒被人流推了一下,身体往前踉跄了半步。许琛的手臂立刻从侧面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跟我走。”
他没有朝人群涌去的方向走。
相反,他拉着她转了个身,朝着一条与主街垂直的窄巷走去。巷子里几乎没有人,两侧是高高的石墙,墙头探出几枝修剪整齐的松树,地面上铺着青苔覆盖的石板。
巷子尽头是一道竹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日文字。
沈星苒认出了那几个字“关系者以外立入禁止”。
非请勿入。
“许琛?”她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
许琛没有解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在竹门旁的一个不起眼的感应器上轻轻一刷。
“嗒”的一声轻响,竹门无声地打开了。
门后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小径,两侧种满了修剪成球形的杜鹃花丛,地面上嵌着一排低矮的地灯,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光芒,像是在黑暗中铺开一条金色的引路线。
许琛牵着她的手往上走。石阶不长,大约三十级,但每一级都被打磨得光滑平整。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气息,和山下那片人潮的喧嚣完全隔绝开来。
走到石阶尽头,沈星苒的脚步停住了。
眼前是一方不大的木质平台,三面被低矮的竹篱笆围合,正面完全敞开,面对着整片京都的夜景。
从这个高度望下去,鸭川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在城市中央,两岸的灯火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去,远处东山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而头顶的天空那片即将被烟花填满的巨大画布此刻还是一片深邃的墨蓝色,几颗星子在其中若隐若现。
平台上铺着两张厚实的坐垫,面料是深蓝色的绞染棉布,触感柔软。坐垫旁边的矮几上,摆着一只冰桶,里面斜插着一瓶清酒,凝结的水珠顺着瓶身缓缓滑落。矮几的另一端是一个漆器食盒,打开来是三层精致的和果子上层是透明的水信的,里面包裹着一朵完整的紫阳花;中层是栗子馅的练切,被捏成了兔子的形状;底层是一排整齐的团子,淋着黑糖蜜。
沈星苒站在平台边缘,看着这一切。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不是随便找的地方。
这是被精心挑选、精心布置、精心准备的。从那张门禁卡,到这条只有他们两人的小径,到这方能俯瞰整座城市的私人观景台,到那些她爱吃的甜食
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
他在很久之前就开始准备了。
“什么时候安排的?”她的声音有些哑,转过头看着他。
许琛已经在坐垫上坐下了,一条腿屈起,手臂搁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阳台上乘凉。
“坐下再说。”
沈星苒在他身边坐下。坐垫很软,膝盖陷进去的时候带起一阵布料摩擦的细响。
许琛从冰桶里取出清酒,拧开瓶盖,倒了两杯。杯子是那种极薄的玻璃杯,酒液清澈透明,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蓝。
他递了一杯给她。
“私人银行安排的。”他终于回答了她的问题,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外卖到了”一样平常。
沈星苒接过酒杯,指尖碰到杯壁时感觉到一阵沁凉。她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液,里面倒映着一小片夜空。
“你……”她开口,声音很轻,“你为这趟旅行,准备了很久吧。”
许琛偏过头看她。
灯光从侧面打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情绪不是平时的清冷,不是实验室里的专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带着湿意的东西。
“也没多久。”他说,“打了个电话而已。”
沈星苒抬起头看他。
她知道他在轻描淡写。一个电话能解决的事,背后是多少钱、多少心思、多少对她的了解和在意。
从那架私人飞机,到屋旅馆三百年只接待过二十七位客人的“泉”庭院,到现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观景台他把所有的奢华都藏在了“随意”和“自然”的外壳下面,像是怕她不自在,怕她觉得有负担。
但她感受到了。
每一分,每一毫,都感受到了。
她垂下眼,把酒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清酒入口清冽微甜,带着一丝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时,在胸腔里泛开一阵温热。
“谢谢。”她说。
只有两个字。但她把所有想说的、说不出口的,都压进了这两个字里。
许琛没有接话。他只是举起自己的杯子,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玻璃相触的声音很轻,很脆,像是夏夜里某只不知名的虫子振翅的声响。
第二波烟花升空了。
这一次是连续的先是三朵红色的牡丹花同时绽开,紧接着是一串银色的柳条从天顶垂落,然后是蓝色的、紫色的、金色的,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头顶铺开了一幅流动的画卷。
爆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经过空气的过滤,到达这个高处时已经变得沉闷而悠远,像是大地深处的心跳。
沈星苒仰起头,看着那些光与火在夜空中绽放又消逝。
烟花的碎屑在高空中缓缓坠落,像是无数萤火虫在黑暗中飘散。每一朵烟花绽开的瞬间,都会在她的瞳孔里投下一片绚烂的倒影红的、蓝的、金的,轮番映照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像是有人在她眼底点燃了一场微型的烟火。
许琛没有看天上。
他在看她。
看她仰起的下颌线,看她被烟火映亮的侧脸轮廓,看她因为惊叹而微微张开的唇,看她眼角那一小片被光照亮的、细腻得没有一丝瑕疵的皮肤。
她太好看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出口。
烟花的频率越来越密,夜空被一层又一层的光芒覆盖,几乎看不到星星了。爆裂声连成一片,像是远方有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进行。
然后
一声沉闷的、比之前所有都要深重的轰响。
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从河对岸腾起。它升得比之前任何一朵都高,在夜空的最顶端停滞了一瞬,然后以一种近乎缓慢的姿态炸裂开来。
金色的火星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从天顶一直垂落到城市的轮廓线上方,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一片流淌的金色。
那一瞬间,整个京都都被照亮了。
鸭川的水面变成了一面金色的镜子,两岸的建筑轮廓被勾勒出清晰的边缘,连远处东山上那些古寺的屋脊都在金光中显现出来。
沈星苒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张着嘴,仰着头,整个人被这一幕震住了。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覆上了她的脸颊。
许琛的掌心贴着她的侧脸,指尖没入她耳后的发丝中。他的手很温热,带着清酒微凉的余温,和属于他自己的、干燥而安定的触感。
他轻轻地把她的脸转向了自己。
沈星苒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