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现金流业务。”许琛说,“游戏、短剧、AI生成工具,每天都在产生利润。”
老人嗤笑出声。那笑声干涩,像砂纸摩擦金属。“利润?你们搞娱乐的那套玩法我清楚。今天火一个,明天死一片。等你的游戏热度过了,短剧没人看了,你拿什么填这个窟窿?”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告诉你,芯片不是你们玩资本运作的棋子。这是国之重器,是需要几代人扎扎实实、一个晶体管一个晶体管熬出来的东西!”
他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回荡。那几个原本在低声争论的研究生全都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这边。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皱起眉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又是来搞投资的吧……”
“陈院士。”许琛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被老人的怒火影响,“您认为,国内芯片产业最大的瓶颈是什么?”
老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他盯着许琛看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指令集。EDA工具链。整个生态都在别人手里攥着。我们就像在别人的地基上盖房子,人家随时能把抽掉。”
“如果不在别人的地基上盖呢?”许琛说。
老人眉头一跳:“什么意思?”
许琛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实验室角落里那块落满粉笔灰的黑板前。黑板很大,大约三米长、两米高,上面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架构图,有些地方用红色粉笔画了大大的叉,旁边标注着“死胡同”“此路不通”的字样。
他拿起黑板槽里半截白色粉笔,又拿起旁边的黑板擦。
“你干什么?”老人厉声喝道。
许琛没有回头。他举起黑板擦,用力擦掉了黑板右下角的一小块区域那里原本写着一行公式,旁边被陈院士用红笔画了个叉,标注“传统冯诺依曼架构,访存瓶颈无解”。
黑板擦摩擦板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白色粉末簌簌落下,在空气里扬起一小片灰尘。实验室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黑板擦移动的声音,和远处某台仪器发出的持续低鸣。
擦干净大约半平方米的区域后,许琛放下黑板擦。他拿起那截白色粉笔,开始在干净的板面上书写。
他的手很稳。粉笔尖接触黑板,发出轻微的“嗒”声。第一行,他写下:“烛龙引擎图形渲染核心流程顶点着色、光栅化、像素着色、后处理。”
第二行:“瓶颈分析:像素着色阶段,70%算力消耗在并行浮点运算,30%消耗在纹理采样与缓存调度。”
第三行:“现有GPU架构的冗余:通用指令集覆盖了大量图形渲染不需要的整数运算单元,导致晶体管利用率不足40%。”
他写字的速度不快,但每一笔都清晰有力。字迹工整,排列整齐,像是用尺子量过。
实验室里更安静了。那几个研究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了过来,站在许琛身后,盯着黑板上的字。其中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博士生推了推眼镜,凑近了些,呼吸声都放轻了。
许琛继续写。第四行:“假设设计一套专用指令集,仅保留图形渲染与AI生成所需的核心运算单元单精度浮点、双精度浮点、矩阵乘法、卷积运算、纹理缓存预取。”
第五行:“晶体管规模可压缩至现有通用GPU的35%,而有效算力提升至2.8倍。”
写完这一行,他停了下来。粉笔尖在黑板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白色的小圆点。他转过身,看着陈平国院士。
老人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侧,那支红色记号笔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笔帽滚到了桌脚。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死死盯着黑板上的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你……”老人的声音有些发哑,“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我自己想的。”许琛说,“基于‘烛龙’引擎的实际运行数据。”
“不可能。”老人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一个搞游戏和短剧的年轻人,怎么可能理解芯片架构设计?你最多就是看过几篇科普文章”
“陈院士。”许琛打断他,“您说的瓶颈是EDA工具链和指令集壁垒,这两项确实被海外垄断。但我想问:如果我们从应用层反推,设计一套只为特定应用服务的专用芯片ASIC这套芯片不需要兼容所有指令集,不需要跑操作系统,甚至不需要通用计算能力。它只需要把‘烛龙’引擎和自家AI生成任务,跑到极致快。这条路,是否可行?”
实验室里鸦雀无声。
几个研究生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茫然。他们学的是传统芯片设计,课程里从来没有“从应用反推架构”这种思路。
陈平国院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胸膛起伏着,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的目光在黑板上的公式和许琛的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反复确认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过了大约一分钟,他缓缓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支红色记号笔。他拧开笔帽,走到黑板前,在许琛写的第五行字下面,用力画了一道横线。
“晶体管规模压缩到35%,有效算力提升2.8倍……”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理论上,确实可行。ASIC的设计逻辑,就是为特定任务优化,摒弃所有冗余。但问题是”
他转过身,看着许琛。老人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探究的凝重。
“你要设计这套专用指令集,就必须彻底吃透‘烛龙’引擎的所有底层逻辑。每一个着色器的计算流程,每一个缓存预取算法,每一个并行调度策略。你确定你的团队能做到?”
“‘烛龙’引擎是我团队设计的。”许琛说,“每个字节的代码,我都清楚。”
陈平国院士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他走到那张堆满图纸的大桌子旁,把那些凌乱的纸张一把推到角落。他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用袖子擦了擦椅面的灰尘。
“坐。”他说,声音比刚才缓和了很多,“把你的思路,从头到尾讲一遍。每一个细节,包括你打算怎么绕过专利壁垒,怎么处理流片失败的风险,怎么构建从设计到制造的完整链条。”
许琛拉开椅子坐下。陈平国院士在他对面坐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那几个研究生也围了过来,有的拖过椅子,有的干脆蹲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许琛。
许琛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每一个词都清晰准确。他从“烛龙”引擎的图形渲染管线讲起,解释为什么通用GPU的指令集会造成算力浪费;他讲专用指令集的设计原则,如何用最少的指令覆盖最多的计算需求;他讲ASIC的设计流程,从RTL代码到综合布局,从流片测试到封装测试;他讲如何利用国内现有的成熟制程节点比如十四纳米或二十八纳米来做第一代原型芯片,先跑通流程,再迭代优化。
他讲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间没有停顿,也没有看任何人。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架构草图,偶尔拿起旁边的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实验室里一直很安静。只有许琛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讲完最后一个环节“如何用自家业务线消化第一代芯片的落后产能,形成商业闭环”许琛停了下来。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陈平国院士坐在对面,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节奏很慢,像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所有信息。
过了大约三分钟,老人站起身。他走到墙角那个老旧的茶柜旁,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罐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他撕开纸包,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茶叶叶片粗大,边缘卷曲,看起来品相并不好。
他舀了两勺茶叶放进紫砂壶,拎起旁边电炉上烧着的水壶,沸水冲入壶中,一股浓郁的、带着焦香的茶气瞬间弥漫开来。他提着壶,给许琛面前的杯子倒满。
“大红袍。”老人说,“武夷山正岩的老树,我一个老战友每年寄两斤过来。平时舍不得喝。”
他把茶杯推到许琛面前,自己也倒了一杯。老人端起杯子,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喝了一小口。
“你的思路,”他放下杯子,看着许琛的眼睛,“理论上,完全可行。ASIC的设计逻辑,确实可以绕开通用指令集的壁垒。从应用反推硬件,这条路国内从来没人敢走因为没人有你这样的‘应用’。”
许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滚烫,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泛起一阵暖意。茶叶的香气在口腔里回荡,苦涩之后,是一丝悠长的回甘。
“陈老,”许琛放下杯子,“理论有了。但我缺人。”
陈平国院士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什么意思?”
“江大微电子学院的理论研究是国内顶尖的,”许琛说,“但芯片设计不是写论文。它需要一支有实战流片经验的工程团队。从RTL编写到综合布局,从物理验证到封装测试,每一个环节都需要踩过坑、烧过钱的人来把关。您的团队里,有这样的团队吗?”
老人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实验室角落里那台布满灰尘的频谱分析仪上。
“没有。”他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苦涩,“我们只有做理论的博士生,和做验证的工程师。真正的流片实战团队……国内有,但不在高校里。”
“在哪里?”
陈平国院士放下茶杯。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墙角一个通风口,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天光。他背对着许琛,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芯火科技。”他说,声音很轻,“三年前,他们尝试自研过一套RISC-V架构的AI加速芯片。团队核心是从海思和寒武纪出来的,流片经验超过十次。但去年,他们的投资方撤资了,现在团队欠着三个月工资,核心成员走了一半,剩下的在死撑。”
他转过身,看着许琛。老人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不忍。
“如果你真的想做,”陈平国说,“去找他们。他们缺钱,缺方向,缺一个能让团队活下来的理由。而你”他顿了顿,“你有他们缺的所有东西。”
许琛站起身,走到老人面前。他伸出手。
陈平国院士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两秒,然后握了上去。老人的手掌粗糙,骨节突出,带着常年握笔和操作仪器留下的老茧。许琛的手则干燥而有力。
“谢谢陈老。”许琛说。
“别谢我。”老人松开手,摆了摆,“路是你自己选的。芯片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没有回头的可能。流片失败,团队解散,公司破产这些可能性每天都在发生。你最好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许琛说。
他转身,朝实验室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陈老,”他说,“等我好消息。”
门被拉开,走廊的光线涌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许琛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陈平国院士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过了很久,他走到那块黑板前,盯着许琛写下的那些公式和架构图。
他拿起红色记号笔,在黑板右下角那个被擦掉的“死胡同”区域,用力写下一行字:
“非对称破局专用算力芯片(ASIC)路径”。
写完,他放下笔,走到茶柜旁,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盒子里装着几颗深褐色的药丸,是他常年服用的降压药。他倒出两颗,就着凉茶吞下去。
喉结滚动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擂鼓一样响着。
第592章
离开微电子楼B座地下一层时,许琛没有立刻回公司。江城四月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落在柏油路面上,蒸腾起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热浪。他坐进那辆黑色轿车的驾驶座,没有发动引擎,先从手机里调出一个地址江城高新区东缘,锦程路117号,锦程创新孵化器B座三楼,芯火科技有限公司。
导航显示距离二十三公里,不堵车的话,大概四十分钟。许琛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他把手机架在出风口下方的支架上,点火,挂挡,方向盘一打,汇入了主路的车流里。
车窗外的景色从大学城的青葱绿荫,逐渐过渡到高新区边缘的灰色工业带。道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低矮,崭新的玻璃幕墙写字楼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锈迹斑斑的铁皮厂房和停满货车的水泥空地。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机油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锦程路117号到了。
这是一栋六层高的旧式框架结构建筑,外墙贴着九十年代流行的白色马赛克瓷砖,很多已经脱落,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水泥基层。楼体正中央,几个褪色的金属大字“锦程创新孵化器”歪斜地挂着,其中“新”字的下半部份不知去向,只剩上半截孤零零地翘在空中。
许琛把车停在楼前空旷的水泥地上,熄了火。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工地隐约传来的打桩声,规律而沉闷。他推开车门下车,脚步踩在布满沙砾和干枯落叶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走进一楼大厅,一股阴凉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灰尘和某种纸张受潮后的霉味。大厅空无一人,前台后面的背景墙上,“锦程创新孵化器”几个立体字也掉了一个,留下一块颜色稍浅的方形痕迹。许琛的目光扫过墙角的楼层指引牌一块亚克力板,上面用黑色宋体字列着每层楼的入驻企业。
三楼,从左到右依次是:“灵境VR体验馆(已退租)”、“芯火科技有限公司”、“江城极客网络工作室(已退租)”。芯火科技的名字后面,贴着两张盖了红色公章的封条,一张写着“江城市水务集团:欠缴水费,暂停供水”,另一张稍新,字迹是手写的黑色记号笔:“房东通知:限三日内缴清房租及电费,否则强制清退”。封条边缘已经起翘,露出底下被覆盖的旧层。
许琛穿过空旷的一楼大厅,走向通往楼上的水泥楼梯。楼梯间光线昏暗,声控灯早就坏了,只有每层转角处一小扇脏污的窗户透进些微天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产生回音,一下,一下,敲打着寂静。
走到三楼,走廊里同样不见人影。地面是老旧的水磨石,积了一层薄灰,脚印清晰地印在上面。左侧第一间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亮,但没有任何声音。第二间办公室的玻璃门虚掩着,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芯火科技”。许琛伸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门板,轻轻向里推开。
办公区比他想象的更空。
大约一百五十平米的开间,摆放着十几张白色的办公桌,此刻大半桌面上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堆着几个打包好的纸箱,箱子侧面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服务器配件”、“备份硬盘”。几张椅子歪斜地倒在地上,像是匆忙离开时被碰倒的。靠窗的一排桌子上,散落着些废弃的电路图草稿,纸张边缘已经卷曲发黄。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人去楼空的萧索感,只有最里面的一间独立办公室,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并且隐约传来压低却激烈的争吵声。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那笔钱是留着交服务器托管费的!你现在拿去付房东的违约金,明天机房那边一断电,我们三个月的仿真数据全完了!”
“数据重要还是命重要?房东都带着开锁匠堵上门了!你想让我们睡大街?”
“那是你老婆孩子的事!我老婆下个月也生了,我能眼睁睁看着团队散了?”
“团队?团队还剩几个人?下个月房租谁来付?你来吗?你拿什么付?”
争吵声突然拔高,紧接着是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刺耳摩擦声,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朝门口冲来。那扇原本虚掩的玻璃门被“砰”地一声从里面推开,一个背着黑色双肩包、穿着皱巴巴格子衬衫的男人满脸涨红地冲了出来,眼眶发红,嘴唇哆嗦着。他几乎是贴着许琛的肩膀撞过去,带起一阵带着汗味和廉价烟草气息的风。
男人没有停下,甚至没有看许琛一眼,径直冲向楼梯间,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迅速远去,最后化为一声模糊的关门声。
许琛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转过身,看向那间亮着灯的办公室。门现在大开着,里面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还有什么东西被扫落在地上的声音大概是烟灰缸。
他走了过去。
办公室不大,十平米出头。靠墙是一整面书架,塞满了各种厚如砖头的专业书籍和活页夹,很多书脊已经磨损开裂。一张大办公桌占据了房间大半空间,桌上堆满了文件、两个已经关机的笔记本电脑、几杯喝了一半的冷掉的茶水,还有一个塞满了烟头的玻璃烟灰缸,旁边还散落着几个被捏扁的烟盒。
一个男人颓然地坐在人体工学椅上,身体陷在椅背里。他大概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几天没洗,乱蓬蓬地支棱着。一副黑框厚底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有些雾气。下巴和脸颊布满了青灰色的胡茬,眼睛布满血丝,此刻正失神地盯着电脑屏幕上一张复杂的架构图,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苍白疲惫的脸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领口都洗变形了。
许琛走进去,脚步声惊动了他。男人没有抬头,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得厉害:“服务器托管的续费通知发你邮箱了,记得看。还有……把门带上。”
许琛没有照做。他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扫过桌上的混乱。除了烟盒和茶杯,还散落着一些写满公式和草图的便签纸,几张印着“芯火科技有限公司”的名片随意扔在角落,上面的名字是“林峰”,职位是“首席架构师兼CEO”。
许琛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卡夹,抽出一张名片。这张名片是他在车上临时用手机编辑、让公司行政加急打印出来的,纸质普通,设计简单。上面只有一个名字“许”,职位是“晶锐图形技术有限公司采购经理”,底下是一串手机号码。
他把名片轻轻放在林峰面前那堆凌乱的文件上。
林峰的视线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张名片上。他瞥了一眼,没有去拿,甚至连坐直身体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着一股子破罐破摔的嘲弄:“晶锐图形?没听过。采购经理?”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许琛笔挺的西装和干净的皮鞋,眼神里的讥诮更浓了,“怎么,听说我们快倒了,跑来捡漏?想低价买点二手设备,回去拆了当零件卖?还是看上我们那几台还没断电的服务器了?”
他的语气很冲,每个字都带着刺,像是在发泄刚才争吵积压的火气,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无力的自我防卫。
“我们不卖设备。”林峰说完,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摆出一副“你可以走了”的姿态,“也不接技术授权,更不干那种套个壳子去申报‘高科技补贴’的烂活儿。要找这种业务,出门左转,高新区创业大厦里多的是。”他抬手指了指门口,“门在后面,不送。”
许琛没有生气,甚至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林峰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反而伸手拉过旁边一把空着的折叠椅,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轻微的响声。
他没有理会林峰的逐客令,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被推到一边的、画满了红色叉号的架构草图上。那是张打印出来的A3图纸,上面用黑色水笔勾勒出复杂的芯片架构模块,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很多地方被红笔用力划掉,标注着“瓶颈”、“功耗超标”、“时序收敛失败”。
许琛伸出手,用食指点了点图纸中央那个最大的、被红圈重点标记的模块“RISC-V兼容内核-张量计算单元”。
“RISC-V指令集架构,试图在开源精简指令集基础上,兼容AI训练常用的张量运算指令扩展。”许琛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没有丝毫攻击性,“但你们在设计流水线的时候,为了追求指令集的完整兼容性,把流水线级数拉得太长。从取指、译码、执行到写回,至少十二级。这直接导致了两个致命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林峰微微颤动的睫毛。
“第一,流水线越长,级间寄存器越多,时钟信号穿过整流水线的延迟就越大,为了维持频率,你不得不提高核心电压,功耗曲线直接爆掉。第二,长流水线对分支预测的准确率要求极高,一旦预测失败,清空整条流水线的代价是十二个时钟周期,对于需要频繁进行条件判断的AI计算来说,这简直是灾难。”许琛的手指在“张量计算单元”那个模块上轻轻敲了敲,“所以你们的流片样片,在跑特定模型时,峰值算力能达到标称值的百分之七十,但平均持续算力连百分之三十都撑不到。功耗墙推不上去,频率上不去,算力又释放不出来这就是去年你们在台积电那次7纳米流片失败,被资本方判定‘架构不具商业可行性’,最终撤资的核心原因。我说的对吗,林峰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