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一种更体面的方式让这件事平息下去。
......
几乎在同一时间,俄国,莫斯科。
李明带着两名技术工程师和一名翻译,跟着伊万诺夫来到了位于莫斯科郊区的一家名为曙光的国营饮料厂。
与港岛或欧美现代化的灌装厂相比,眼前的景象让李明暗自皱眉。
厂区很大,但显得有些破败。
红砖厂房的外墙斑驳脱落,窗户玻璃脏污,有些甚至破了用木板钉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和霉味混合的古怪气味。
伊万诺夫倒是颇为热情,一边引路一边介绍:“李经理,这就是我们指定的灌装厂之一。
虽然设备有些老旧,但工人们经验丰富,一定能完成好灌装任务。”
走进灌装车间,李明的心更沉了几分。
所谓的生产线,其实就是一条半自动的洗瓶、灌装、压盖流水线,机器表面布满油污,运转时发出刺耳的噪音。
几个穿着脏兮兮工装的女工正慢悠悠地将灌装好的瓶子放入木箱。
车间的卫生条件堪忧,地面湿滑,随处可见糖渍和污垢。
“伊万诺夫先生,”李明强忍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一些,“我看了一下,贵厂的灌装线……需要进行必要的升级和维护,才能确保我们脉动产品的品质稳定。”
翻译将李明的话转达后,伊万诺夫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笑道:“李经理放心,我们俄国的工人技术是最好的!
这些设备用了很多年,一直很可靠。”
李明根本没和他争辩,而是径直走到一个刚灌装好的瓶子前,拿起对着光看了看。
液体色泽似乎还行,但瓶身标签贴得歪歪扭扭,瓶口也有细微的污渍。
“伊万诺夫先生,”
李明放下瓶子,表情严肃起来,“我们合作的前提,是必须保证脉动的品质和口感与我们在其他市场销售的产品一致。
这是品牌的基石。
以目前车间的条件和操作规范,恐怕很难达到要求。”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如果灌装出来的产品质量不合格,我们是不能接受的。
这不仅会影响脉动在俄国的声誉,也违背了我们合作的初衷。”
伊万诺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压低声音对李明说:“李经理,我明白你的顾虑。
但你知道,更新设备需要外汇,需要审批,很麻烦,也需要时间。
你看能不能先这样生产一批,投入市场看看反应?
也许俄国消费者对细节不那么挑剔……”
“不行。”李明断然拒绝,态度坚决,“品质标准不能妥协。
伊万诺夫先生,如果我们希望合作长久,就必须从开始就建立高标准。
我可以提供一份详细的生产规范和卫生标准要求。
在灌装线完成必要的清洁、调试,工人经过培训达到要求之前,浓缩液的发货需要暂缓。”
伊万诺夫皱起了眉头,显然对李明的强硬态度感到意外和不快。
但他也清楚,糖心资本是卖方,掌握着浓缩液的供应。
而且,对方提出的要求从商业角度看合情合理。
沉默了几秒,伊万诺夫叹了口气:“好吧,李经理,你说得对。
我会尽快向上面反映,争取尽快改善生产条件。
但这需要时间,也希望贵方能理解。”
李明见伊万诺夫让步,缓和了一下语气说道:“我们糖心资本是带着诚意来的,希望看到的是长期稳定的合作,而不是一锤子买卖。”
“我明白。”伊万诺夫点点头,“我会尽快落实。”
离开曙光饮料厂,坐进车里,李明的心情有些沉重。
俄国市场的开拓,远比他预想的要复杂。
不仅仅是商业规则不同,更深层次的是体制、效率和观念上的差异。
这注定是一场硬仗。
......
这天,陈秉文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秘书阿丽进来汇报,林秀峰来访,想见他一面。
陈秉文眉头微蹙。
林秀峰?
他这个时候来找我?
联想到目前《新报》和佳宁集团的摩擦,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莫非是陈松青坐不住了,想通过林秀峰这个“中间人”来递话?
“请他进来吧。”陈秉文对阿丽说,同时整理了一下桌面。
他倒要看看,这位林公子今天唱的是哪一出。
片刻后,林秀峰穿着一身骚包的粉红色衬衫,白色休闲裤,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笑着走了进来:
“陈生,没打扰你吧?”
他语气熟络,仿佛和陈秉文是多年老友。
“林生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请坐。”
陈秉文起身,笑着和他握了握手,引他到沙发坐下。
阿丽端上咖啡后便退了出去。
两人寒暄几句后,林秀峰笑着说道:“陈生,听说你的《新报》最近和佳宁那边有点小误会?”
陈秉文故意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道:“唉,谈不上误会。
做报纸嘛,难免有些市场传闻,我们也是据实报道。
谁知道陈主席反应这么大,又是律师信又是要告上法庭的。
怎么,林生是来当说客的?”
林秀峰摆摆手,笑道:“说客谈不上。
我和松青兄是朋友,和陈生你也是朋友。
看到朋友之间有点小摩擦,心里过意不去嘛。
松青兄那个人,你也知道,好面子。
最近佳宁势头好,难免树大招风,他也是谨慎起见。”
陈秉文拿起杯子,喝了以后水,慢悠悠地说:“谨慎是好事。
不过,媒体有监督之责,这也是共识。
如果因为报道了些市场看法就要被告,那以后谁还敢说话?
《新报》虽然小,但骨头还是有的。”
陈秉文这话软中带硬,既表明了立场,也没把话说死。
林秀峰眼珠转了转,劝解道:“陈生,其实这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松青兄呢,主要是气不过你们说他资金来路有问题。
这话传出去,影响太坏。
如果《新报》能稍微缓和一下语气,或者后续报道多提提佳宁的正面成绩,比如佳宁最近几状收购,显示一下实力,这事说不定就过去了。
和气生财嘛!”
陈秉文心里冷笑,看来陈松青是想找个台阶下,但又不想显得自己理亏。
他故作思考状,然后说道:“林生,不瞒你说,我对佳宁这次的做法确实很不高兴。
道歉,肯定不行,这是原则问题。”
林秀峰笑道:“我会把话带给松青兄。
其实之前佳宁集团收购和黄的资产,你们两个不是合作的很愉快吗,怎么这次会出这种事情。”
听到林秀峰提起之前收购和黄资产的事,陈秉文顺着他的话故意叹了口气:“林生,说起这个,我更是不解。
当初收购和黄部分资产,我和陈主席也算合作愉快。
按理说,也算有份香火情在吧?
可这次,《新报》不过是在湾仔闲话栏目里,依据公开信息,提了那么一两句市场对佳宁资金链的普遍关切,用词已经很克制了,连质疑都算不上。
陈主席就如此大动干戈,又是律师信又是威胁巨额索赔,这未免太不念旧情,也显得底气不足啊。”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既点明了佳宁反应过度,暗示其心虚。
又把自己放在了念旧情的位置上,把冲突缘由轻描淡写地归咎于陈松青的敏感和强势。
林秀峰呵呵一笑,拿起茶几上的雪茄盒,熟练地剪开一支,凑在鼻端嗅了嗅,才不紧不慢地说:“陈生,你是个做实事的明白人,但我那位松青兄呢,好面子,更是要撑住股神的场面。
现在佳宁的股价节节高,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压力也大。
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
你们《新报》那篇文章,虽说写得含蓄,但南洋热钱这几个字,太扎眼了。
你也知道,现在这个时局,有些话题比较敏感。”
他点燃雪茄,吐出一口烟圈后,继续说道:“要我说啊,这事就是个误会。
陈生你大人有大量,得饶人处且饶人,没必要跟佳宁闹得太僵。
松青兄那边呢,我也会劝他。
大家都是在港岛这个池子里捞食吃,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上法庭,让外人看了笑话,多不值当。”
陈秉文看着林秀峰在那表演,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一丝被说动但又有些不服气的神色:“林生,你的面子我肯定给。
只是佳宁这次的做法,确实寒了我的心。
罢了,既然你开了金口,《新报》后续关于佳宁的报道,我会让下面的人更谨慎些,没有确凿证据,绝不轻易置评。
但公开道歉,绝无可能。
这是我底线。”
林秀峰要的就是这个台阶,立刻笑道:“这就对了嘛!
陈生果然是做大事的人,胸襟开阔!
放心,松青兄那边,我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