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看到完整的财务数据,和银行的债务重组方案。”
陈秉文慎重的决定道,“如果数据属实,方案可行,我可以考虑。”
他没有把话说死,但留了余地。
董浩云明显松了口气:“好,好。数据我让人整理,最快明天送到你办公室。
至于银行那边,汇丰的沈弼大班我已经约了,下周见面谈重组。
陈生如果有空,可以一起来。”
“可以。”陈秉文点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楼下传来喧闹声,寿宴要开始了。
董建华推着父亲,陈秉文跟在旁边,一起下了楼。
宴会厅里,主桌已经坐满了人。
李兆基、郑裕彤、包玉刚、李家成、郭得胜……港岛最顶级的富豪,几乎全到了。
看到董浩云和陈秉文一起出现,众人神色各异。
“董兄,寿比南山啊!”包玉刚率先起身,笑着拱手。
“董伯,福如东海!”其他人也纷纷起身祝贺。
董浩云笑着回应,然后指了指身旁的位置:“陈生,坐这儿。”
那个位置,在董浩云的右手边,是主桌的主宾位。
这个安排,再次让在场众人心里一震。
主桌的座次,是有讲究的。
董浩云左手边是包玉刚,右手边原本该是郭得胜。
但现在,他让陈秉文坐右边。
这意味着,在董浩云心里,陈秉文的地位,已经和这些经营了几十年的老牌富豪平起平坐了。
郭得胜笑呵呵的,看不出情绪。
李兆基则看了眼女儿李佩瑜。
她坐在次桌,正看着这边。
陈秉文神色平静,坦然落座。
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坐了这个位置,自然要拿出配得上这个位置的气度。
寿宴开始,敬酒,致辞,切蛋糕,一切按流程进行。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自觉地飘向主桌那个年轻的过分的面孔。
二十一岁的港岛首富,和一群五六十岁的老江湖坐在一起,谈笑风生,毫不怯场。
这个画面,注定会成为1982年港岛商界最深刻的记忆之一。
......
翌日,恒基兆业总部。
李兆机坐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眉头微微皱着。
敲门声响起。
“进。”
门推开,李佩瑜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爹地,您找我。”她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李兆机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老花镜,看着女儿。
父女俩对视了几秒,李兆机先开口:“听说,你要和陈秉文合资开科技公司?”
李佩瑜面上不改色,非常自然的答道:“是。
甲骨文在亚太区的代理公司,陈生交给我来做。”
“科技公司……”
李兆机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卖软件?”
“企业级数据库软件。”
李佩瑜纠正道,“未来所有大公司的核心系统都会用到,市场很大。”
李兆机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佩瑜,你知道我们恒基是做什么的。”
“地产。”
“对,地产。”
李兆机身子往后靠在椅背,凝视着李佩瑜,“地皮、楼宇、商场、酒店,这些是实实在在的东西,看得见,摸得着。
恒基的根基在这里,未来也在这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是我李兆机的女儿,你回来帮忙,天经地义。”
这话说得很温和,但意思很清楚。
李佩瑜听懂了。
父亲希望她进恒基,在家族企业里做事,而不是跑去跟外人搞什么科技公司。
“爹地,”
她迎上李兆机的目光,坚定的说道,“我在恒基大半年了,名义上管着几笔投资,实际上能做的决策有限。
大多数时候,我就是参加开会,做记录,陪客户太太喝茶。”
她笑了笑,继续说道:“恒基很好,但那是您的公司,我在那里,天花板从一开始就定死了。”
“天花板?”
李兆机笑了,“佩瑜,你是女孩子,迟早要嫁人。
在恒基挂个职,体面,清闲,将来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有什么不好?”
“然后呢?”李佩瑜问,“像妈一样,一辈子围着家里转,丈夫在外面做生意,她在家里打麻将、做慈善,等着儿子接班?”
这话说得有些尖锐了。
李兆机脸色沉了沉:“你妈过得不好吗?”
“好,但那是她要的生活吗?”
李佩瑜摇摇头,“爸,我在斯坦福读了那么多年书,不是为了回来当个花瓶。
我有能力,有想法,我想做点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落在李兆机的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女儿,眼神复杂。
这个女儿从小就聪明,读书好,有主见。
送她去美国念书,本来是想让她见见世面,学点东西,回来帮衬家里。
没想到,世面见多了,心也野了。
“陈秉文给你什么条件?”李兆机换了个问法。
“代理公司,他占70%,我占30%。
我出部分资金,出人力,出关系。
公司的大方向他定,日常运营我来管。”
李佩瑜如实说。
“30%……”李兆机在心里算了算,“启动资金多少?”
“五百万美元,他出350万,我出150万。”
李兆机没说话。
150万美元,对李家来说不算大数目。
但让女儿拿出这么一笔钱,去投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科技公司,他还是觉得不踏实。
“爹地,”李佩瑜看父亲不说话,便主动开口说道,“陈生现在是香港首富,他的眼光,您应该信得过。
他肯投四百万美元到甲骨文,又让我来做亚太代理,说明他看好这个市场。”
“我看好地产,不也一样赚大钱?”
李兆机哭笑不得。
“地产是现在,科技是未来。”
李佩瑜语气认真,“港岛就这么大,地总有一天会卖完。
但科技的市场是全球的,没有边界。”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李兆机沉默了。
他今年五十三岁,在地产行业浸淫三十年,亲眼看着港岛从一个小渔村变成东方明珠。
他相信地产的价值,相信土地是永恒的财富。
但女儿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陈秉文用三年时间从一家糖水铺做到首富,这可不是运气,而是真本事。
这样的人,肯砸四百万美元到一个美国软件公司,又让女儿来做代理,应该不是一时头脑发热。
“你想好了?”李兆机最终问。
“想好了。”李佩瑜点头。
“150万美元,我可以给你。”李兆机说,“但有个条件。”
“您说。”
“恒基海外投资部的职位,你保留。
代理公司的事,你兼着做。
如果做成了,我不过问。
如果做不成,你回恒基,安心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