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们都说，几十年前的夜晚不是这样的，尤其是夏天，晚上实在热得睡不着觉了，就把椅子搬到院子里。
夜晚会洗去白天的燥热，月光撒下光华，或许没有白天那么明亮，但是绝对也是能看清楚东西的。
不像现在，夜里城市一停电，那就是伸手不见五指。
山风沁凉，带着草木香。
远处传来隐约的溪流声和夜虫的合鸣。
山里的夜格外静谧，也格外清晰。
他能听到很远地方猫头鹰的叫声，风吹过不同高度树林的细微差别，甚至能分辨出几种不同虫鸣的节奏。
体质完全优化后，这种与自然格外贴近的感知，让他感到一种新奇。
“看你样子，应该也是城里的孩子，晚上我们的住宿条件简陋，别嫌弃。”王道士又一次说道。
“不会，挺好的。”罗雁行仰头看着银河缓缓显现，“这样的夜晚，在城里花多少钱都买不到。”
王道士笑了：“年轻人能这么想，难得。”
房间里是个木床，有床垫，被子倒是不缺，郭旬抱了两床厚厚的棉被过来，晚上盖着绝对不会觉得冷。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电，手机已经自动关机了。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罗雁行就醒了。
山里天亮得早，加上昨晚睡得沉，生物钟自动调整了过来。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清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湿润气息，吸一口，整个人都精神一振。
道观还笼罩在青灰色的晨雾里，寂静无声。
“这么安静？他们还没醒？”
罗雁行在后院简单活动了下身体，感觉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现在的体质真是一下子回到了十八岁的时候。
不，甚至更好。
他随意在观里逛了逛。
清晨的天台观，褪去了昨晚灯光下的温馨，显露出一种古朴而肃穆的庄严。
逛了一圈，他踱步来到前院，正准备去厨房看看有没有水洗漱，一阵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吟诵声，隐约从前方的主殿传来。
罗雁行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是王道士和郭旬的声音？
跟着声音，罗雁行走到了大殿，站在大殿的门口，里面的念经声音清晰多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地方特色，他们念经用的是川省方言。
速度不快，而且有一种很独特的韵律，罗雁行偶尔能听懂一两句。
而且两人也不是昨天那种日常打扮，而是穿好了正式的道袍，对着神像，面容肃穆，身形端正，随着诵经声微微躬身行礼。
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味道很好闻。
这一刻，昨夜那下棋拌嘴、生活气息浓厚的师徒不见了。站在殿中的，是两位庄严持守的道门修行者。
罗雁行也是终于感受到了真正的道士和普通人的不同。
罗雁行一直站在大殿门外听着。
屋里王道士敲着木鱼，声音清亮结实，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坎上。
两人的诵经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也回荡在罗雁行耳边，他不懂经文含义，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专注。
全凭记忆的诵唱，半小时不停。
他们的手里拿着的只是一个木牌，看起来上面也没有经书的样子。
罗雁行心里有点发紧，说不清是敬畏还是别的什么。
背上的汗毛悄悄立起一些。
在这种远离尘嚣的深山破观里，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清晨，这样的仪式感，带给他的震撼，远比以前见到的，任何大场面都要强烈。
直到木鱼声和诵经声一齐停下。
殿里安静了几秒。
王道士和郭旬静静站着，仿佛余韵还没散尽。然后两人才转过身。
一转身，就看到了门口的罗雁行。
王道士脸上那层肃穆的气场像潮水一样退去，又变回了平常笑呵呵的模样：“起这么早？山里早上冷，怎么不多穿件衣服？”
郭旬也跟着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脖子，小声补了句：“没吵到你吧？”
第156章 天赋异禀
“没吵到，没吵到，你们这是早课吗？”
“对。”
王道长回去换衣服了，郭旬也想走，但是被罗雁行挡在了路上，往左走，罗雁行往左挡，往右走，也被挡住了。
郭旬一头雾水。
“你干啥子？”
“哥们，你们这早课念的都是什么啊，我们这种普通人能念吗？”
“就是正常的经书啊，能念啊？怎么不能？一会儿我给你一本书，你想怎么念就这么念，我回去换个衣服。”
“诶诶诶，先别走啊，我听你们开场那个音乐特别有范儿，仙气飘飘的感觉，叫什么？能不能教给我？”
“你想学这个？”
郭旬倒是有些意外了。
他在这道观里二十多年，游客也见过一些，大多都是对道观的建筑，以及周围的风景有兴趣，说对早课有兴趣的，罗雁行还是第一个。
怪不得昨天他就觉得罗雁行不一样。
原来是有缘人。
郭旬忽然表情变了，似乎在思考。
他们这道观虽然偏僻，但作为从汉代就传承下来二十四治道观之一，每年也会有一些游客专门找到这里来参观。
而且到重大节日的时候，师傅总把他一个人当好几个人用。
所以……
要不要帮师傅再找一个徒弟呢？
然后他忽然就热情起来了。
“想学咱们就学，正好我最近没事情做闲得发慌，咱们吃了早饭就来，怎么样？不过我先申明啊，这可不是唱歌，有腔调有规矩，还得心静。你学不会可别怪我。”
“肯定不怪你。”罗雁行立刻保证。
罗雁行看小说，什么类型都看，小时候喜欢看武侠，长大后喜欢看仙侠，怎么可能不对祖国的道家文化有好感呢？
他们这一代人，对佛家说实话没有多少好感。
反倒是道家文化很对他们脾气。
郭旬不知道为什么也很卖力，去换了衣服，吃了早饭，清扫庭院、喂了观里养的几只鸡后，罗雁行就被郭旬带到了后院一颗柏树下。
罗雁行感觉广元人特别喜欢柏树，不管走到什么古迹都能看到一颗巨大的古柏树。
这里清静，石桌石凳也方便。
郭旬清了清嗓子，先给罗雁行讲《澄清韵》的意思。
“这个澄清韵呢，是早课开头要唱的韵，意思是净化道场，澄清自己的身心，达到玉宇澄清，纤尘不染的境界，然后才能感召迎接诸仙。”
“嗯嗯嗯。”
“然后呢，这个韵律有快板和慢板的区分，我们正常早课用的是慢板，让我们静心、入定，戒骄戒躁，但是唱起来比较困难，我先教你快板。”
郭旬拿了一本小手册给罗雁行，是A4纸打印出来的《天台观早课》。
然后便是唱诵。
郭旬先慢速地、一字一句地示范。
“琳琅振响，十方肃清……”
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韵味悠长，和清晨殿中听到的恢弘低沉略有不同，更贴近口语，却也自有股沉静的力道。
听着他唱，罗雁行看着手册上的词，也大概理解了澄清韵的意思。
罗雁行跟着学。
他乐感本就不错，有歌手的演唱经验，气息方面也被强化过，唱一首歌不算难，而且记忆力也远超旁人。
看了两遍以后，罗雁行就能脱稿诵唱了。
不看手册，闭着眼睛唱这首澄清韵，罗雁行觉得自己身心确实被澄清了一下，整个人感觉都轻松了许多。
心理作用？
郭旬看着眼前闭着眼睛诵唱这篇韵的罗雁行，心里的震撼就别提了。
怎么唱这么好？
他才教了两遍，让罗雁行跟着学了两遍，然后你就能闭着眼睛唱了？那我当初被师傅打的手心算什么？
罗雁行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并没想着要唱得多好，只是觉得这样念着，胸腔里那股因长途奔波、尘世琐碎而积攒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浊气，正随着吐字呼吸，一丝丝被滤净、化开。
老祖宗的东西确实有用！
郭旬发着愣呢，眼角余光瞥见自己家师傅就在门洞那边站着，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像打个招呼，不过王道长那边摇摇头。
还对着郭旬招了招手。
看罗雁行还在唱着，郭旬起身小跑了过去，问道：“师傅，你什么时候到的？”
“看了一会儿了，这小子有点意思啊，腔准，气稳，难得的是心静，光听这一遍，倒比你这学了十几年的，多了两分清气。”
这种早课不需要你唱的多好，但是要那种清风明月一般的感觉。
郭旬脸上有点臊。
不过他心里也兴奋起来，师傅对罗雁行的评价高，那是不是自己心里的想法是有门的？万一人同意了入门当道士呢？
这可说不准啊。
他小声地说道：“师傅，那要不然……我们留他多住两天，反正他好像也不急着走，我看他对这些是真有兴趣。”
王道长捻着胡须，瞥了徒弟一眼，哪能不明白他那点小心思。
“观里清苦，留不留，看人家自己的意思。你问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