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大姐应该也无聊了,顺着说道:“老头说得对,你一上车我就觉得你身上有一股艺术家的气质。”
“……”
看罗雁行露出无语的表情,大姐赶紧解释道:“真的,安安静静的,看着外面的时候眼神里都是有光的,特别好看。”
眼神有光?
罗雁行扭头去看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高铁正在过隧道,外面是黑的,车厢里面灯光照着,还真别说,倒影挺清楚的,眼神里面确实有光。
但这是灯光……
说起来,罗雁行应该算是个帅哥。
这不是他自己评的,是踏入社会后,那些同事啊,朋友啊,各种人对他的评价,也有被女生要微信的时候。
整个学业期间他都不太起眼,心思不在那上面,也没人关注一个不太合群、家境普通的男生到底长什么样。
不是那种惊为天人的帅,是干净、顺眼,眉骨和鼻梁的线条清晰利落,不笑的时候有点冷,笑起来却又带着点这个年纪少见的少年气。
他自己对此没什么感觉,但既然算是个优势,也就坦然接受了。
毕竟,在这社会上,一张好脸确实很重要。
但要说有多艺术……那还不至于。
道谢后,安静了会儿。
直到罗雁行看到一个画面,觉得挺美的,就拿起相机准备拍两张。
拍完发现老人正贴在窗上,瞪大了眼睛往外看。
冷不丁的吓了他一跳。
“您这是?”
“我想看看你在拍什么……”老人有些不好意思,“人老了,眼睛不中用了,离得远些,就看不清细节喽。”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笑容里有些无奈,但很快又好奇地问:
“刚才……是拍到什么好景了?这趟车我坐过几回,有一段山势特别有筋骨,光线好的时候,像幅水墨画。”
“我不太懂。”罗雁行老实承认。
“是啊,你刚入行,”陈怀远点点头,眼神里带着过来人的温和,“摄影可以好好学一下,这是个很有意思的工作,嗯,哪怕作为爱好也很好。”
话题又聊了起来。
这个穿着摄影马甲的小老头叫陈怀远,年轻的时候是省报的摄影记者,那时候山城都还没分出川省呢。
退休后,也跑遍了山川大河,国外也去过好几次,算是专业的摄影师了。
他还指着自己的包。
“里面是我的老搭档,玛米亚……你们现在应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吧?”
“没听过,我只知道索尼,佳能,尼康……还有徕卡?”
最近某手机总宣传什么徕卡镜头。
“当然,不过你知道的这些都是最基础的,好一点的还有哈苏,都是你们年轻人最喜欢的。”
罗雁行还真没听说过这些东西。
他就是个云摄影爱好者。
买索尼是因为他当时觉得这是个大牌子,后来发现拍风景有尼康,拍女孩有佳能。
索尼……有什么优势吗?
但买都买了。
陈怀远给罗雁行详细的介绍了一下玛米亚,说曾经这个相机拍出来的画面有多么好,相机的历史有多么辉煌,然后叹了口气。
“不过现在玛米亚已经完全不做相机了。”
“倒闭了?”
“那倒不是,主要是专业相机这种东西吧,价格贵,买的人说实话也比较少,玛米亚公司可能觉得做这个赚不到钱。”
“那是有点可惜,对了,陈老师这是要是什么地方采风吗?”罗雁行只是随意的问了句。
但是陈怀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
火车正巧驶出隧道,大片绿色的梯田和点缀其间的村寨沐浴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像一幅刚刚展开的画。
“不采风,去看看孙女……”
罗雁行感觉到他有点难言之隐,怎么对话的气氛一下子冷下来了?
【叮】
【触发旅行条件】
【陈怀远想在彻底失明前,最后记录一次元阳梯田的晨光,但在这最后时刻,他选择了陪伴家人】
【地点:云南元阳,哈尼梯田】
【条件:必须拍出一张好作品】
【奖励:陈怀远的摄影能力】
(好像再拍一次啊,一次就好。)
罗雁行看着视野里浮现的新任务,心头微微一震。
彻底失明?
他刚才就觉得这位老摄影师看东西的眼神有点异样,原来不是错觉。
第4章 凯里
这任务还能触发第二个?
看来并不是完成一次旅行心愿之后才能进行第二次,自己这个外挂会识别所有人的旅行心愿,然后堆积在列表当中。
这样挺好的,以后就万一遇到不想去的地方,也能先放着。
比如,万一有什么没脑子的人想去缅甸旅游呢?
哪怕奖励是几千万罗雁行也不敢去啊,他就是一个普通人,没有明星为他发声,没有一个爱他的女朋友。
可能刚到缅甸,一辈子就有了。
陈老伯也问道:“你呢,小伙子,你去哪里?”
“到这边旅游,看看风景。”
“看风景好啊,这条路上的景色就很美,云贵川多山,好的土地比较少,我记得这边沿路就有一条很好看的梯田。”
“嗯,已经看到了。”
“都到这里了吗?”
陈老伯有点惊讶,也不知道是时间过得快还是现在的火车跑得快,他记得以前的火车,得开到第二天才能看到梯田。
他朝着窗外看,可惜远处的东西他只能看到模糊一片。
即使是近处的,他也看不清了。
今年刚开始的时候,他的眼睛就出问题了,能清晰的感觉到视野在变窄,在收缩,到现在,他能看到只有正前方的东西。
追逐了一辈子广阔的世界,细致的构图。
结果自己的摄影生涯不是死于老得走不动了,而是半途死于视野变窄,死于失明,这可真是讽刺啊。
回过头,他从包里拿出眼药水。
“陈老伯,我来帮你。”
“谢谢。”
陈怀远也不客气,把眼药水递给这个年轻人。
滴的时候,罗雁行问道:“您的眼睛怎么了?”
“青光眼,晚期了。”
“青光眼?我记得这个能治疗吧?”
罗雁行拧好眼药水的盖子,递了回去。在他的印象里,这似乎不是什么罕见的绝症,很多老人都有。
陈怀远仰着头,闭着眼。
听到罗雁行的话,他苦涩的笑了一下,说道:“能治,但不能治好。”
他想了想,和罗雁行解释:
“就像是一个轮胎漏了气,而且是补不好的那种,医生只能不停往里面打气,但不能阻止轮胎继续漏气。”
陈怀远指了下自己的眼睛。
“而我这个,漏气的孔已经很大了,再怎么打气也没用……既然这样,我不想把我最后能看清点东西的时间用在医院里。”
一边失去,一边弥补。
但最终这个轮胎也会干瘪下去。
听着陈老伯的解释,罗雁行一下子明白了晚期的含义。对于病人来说,这是一场明确了时间的世界末日。
“本来我还想去拍点东西,但今天早上起来,眼神又坏了一点,我就想,算了吧。我的时间不多了,拍了一辈子,最后的这点时间我想陪陪家里人。”
罗雁行心里生出敬意和难过。
周围听到他说话的人也都沉默了,没等大家说什么安慰的话,陈老伯就对罗雁行说道:“对了,如果你喜欢拍风景,那一定要去一趟云南的元阳梯田。”
“嗯,我会去的。”罗雁行说道。
“那你绝对不会白去,那不是人造的景观,是哈尼族人用了一千三百年,在大山上雕刻出来的天梯。你去的时候,最好选在冬春时节,灌了水的梯田,就是摆放在天地间最大的一面镜子。”
不止元阳梯田,他和罗雁行介绍了很多景点。
罗雁行很喜欢听他说话,一个走遍全国的老摄影记者,对于各地的风情都有很细致的了解,表达得也很美好。
但现在的高铁多快啊。
感觉没过多久,火车就停靠在了贵州的凯里站。
这不是终点站,只是沿途的一个小站点。
罗雁行好久都没和人聊天这么开心了,除了有陈老伯的故事,还有坐在陈老伯旁边,热心的大姐。
以前可没什么机会这样和陌生人聊天。
还有点舍不得。
他从行李架上拿东西的时候叹了口气,陈怀远一听就知道罗雁行想什么了,笑着说道:“你肯定是第一次出来玩。”
“怎么呢?”
“旅行就是这样的啊,小子,遇见,认识,然后分开……你也就是遇到了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婆,以后你要是遇到了红颜知己,那才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