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最初的谨慎斟酌,渐渐能更松弛地分享自己的想法。
原本还有点模糊的职业认知,都在这些采访当中一点点的变得清晰起来。
最后一个记者约的时间有点晚。
他们会议的时间是从26号到30号,最后一天已经没有讲课了,上午进行研讨会的完结仪式后学员们就可以退房离开。
而这个记者就等结业仪式以后才找到的罗雁行。
约都约了,那就采访呗。
这一采访就是一个小时,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一点四十了,听通知是最晚两点之前要办理好退房,罗雁行也赶忙开始收拾行李。
办退房的时候,罗雁行朝着后面的大堂看了一圈。
这里还和刚到的时候一样,只是把金镜头奖研讨会的那张签到桌给撤了。
作为一个三百多人的大型会议,社交是少不了的,很多人都会选择到大厅的茶吧里面聊天,三三两两的坐着,有点吵,但显得很热闹。
如今茶吧那边空荡荡的,只坐了几个喝啤酒的外国人。
那些熟悉的面孔罗雁行一个也没看见。
茶吧的角落还有一架钢琴,罗雁行一直都以为这只是一个装饰,但他现在才发现,原来每到下午,都会有酒店的工作人员在这里弹钢琴。
拿着行李,罗雁行在大厅里找了个座位,听着钢琴曲。
这是他第一次现场听人弹钢琴。
有种说不出的动人。
钢琴是那种很柔和,有点伤感的调子,罗雁行总能想起这几天和新朋友的事情,一起玩游戏,一起逛外滩。
然后现在看着这空荡荡的酒店,一时间居然有些惆怅。
不过在罗雁行走出酒店的时候,这种惆怅就没有了,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吴涛正想质问罗雁行为什么这么晚才出来,就听罗雁行说了这么一句。
顿时不开心了,说道:
“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在这里?诶,我就不明白了,一个采访能有这么长?我们都站在这里等你半天了。”
“是啊,累死了,早知道找地方坐着。”
这时候大厅里面的钢琴曲还在演奏,但罗雁行再听这首曲子,就没有那种惆怅的感觉了,只单纯觉得好听。
音乐的沉浸与否,和心情有很大关系。
当你开心的时候,听伤感的音乐是很难得到共情的。
罗雁行说道:“不好意思啊,我退房以后觉得里面的小哥弹的钢琴挺好听的,就坐着听了一会儿才出来。”
“是很好听,我昨天在这里听了一下午。”
“这首歌叫什么?”罗雁行问道。
吴涛想了想,说道:“好像叫什么夜的钢琴曲?”
三人一边聊着,一边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往酒店外面走,问了下,吴涛和侯飞都准备在附近找个酒店住着,等摄影展开了再回去。
这次一共展览三百多人的作品,地点是现代艺术展览中心,离酒店不远。
五星级就不用想了,问了一下,大家都是穷鬼。
至少没有富人。
住一个晚上一千块的酒店,如果不是摄影家协会报销费用,一群没啥钱的新闻摄影师们肯定是不会去住的。
经过这几天对他们的了解,罗雁行真觉得纪实摄影,或者新闻摄影,基本都是为爱发电了,很多人拿的都是死工资。
和他们比起来,罗雁行至少还能把自己的作品放在视觉华夏,他拍的风景照都比较有特色,最能得到不少版权费。
“所以说,咱们现在去哪儿?找个快捷酒店凑合两晚?”侯飞划拉着手机地图,眉头微蹙,“这附近…稍微像样点的,价格都感人。”
毕竟这里是尚海,用的是沪币。
罗雁行也打开APP搜索。
上海的老城区,酒店价格分层明显。
一千往上的是他们刚离开的那种奢华酒店,感觉多是商务使用,五六百的是标准连锁商务,再往下,就是各种需要仔细甄别评论的各种民宿和旅馆了。
最后选了普通的商务酒店,标间和大床房都是一晚上五百多。
吴涛和侯飞早就认识,也更熟悉,开了一个标间一起住,罗雁行自己依旧住的是大床房。
晚上,罗雁行又看了一遍自己剪出来的视频。虽然他看了这么多次,但还是为里面的景色喝彩。
不过他不准备这两天发,明天以后自己的作品就要上摄影展了,这是罗雁行第一次参加摄影展,不知道之后忙不忙。
…………
摄影展开幕当天,天气晴好。
现代艺术展览中心白色的现代建筑前,已经排起了不算短的队伍。罗雁行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注意到这些人不是协会请来的托,这才往里走。
刷过电子票,走进挑高开阔的展厅。
冷气与一种安静的、混合着油墨与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展厅内部灯光经过精心设计,柔和地聚焦在一幅幅装裱好的作品上,参观者大多低声交谈,步履缓慢。
三人都有自己想看的作品,侯飞就说道:“那我们还是分头看吧,一会儿在休息区集合。”
大家点头同意。
雁行先大致走了一圈。
三百多幅作品,题材跨度极大。
从重大新闻现场的震撼瞬间,到偏远乡村的日常切片。从自然环境触目惊心的变迁,到都市角落不为人知的温情。
每一幅旁边都有简短的说明卡,作品标题、作者、拍摄时间地点,以及一两句创作阐述。
罗雁行一直在找自己的作品。
最后在一个人流量很密集、快到转角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作品……居然在这里,这边不是大佬的作品居多吗?
第91章 那棵桃花
虽然说是初赛,但初赛也不是所有摄影作品都在同一条起跑线的。
任何摄影展,无论在什么场馆开设,总会有好位置,和不好的位置。哪怕是网络上,不也有前排位置和后排位置吗?
所以,一些评委们觉得很好的,需要被扶持的,就会被放置在观众们容易看到的位置。
就像罗雁行这一副作品。
青山绿水,诗情画意。
和很多摄影作品靠着震撼、温情、日常来获取先机不同,罗雁行这张照片却是以人们梦想里的生活来取胜。
华夏人或许真在基因里刻下了一些东西。
人,尤其是男人,年龄越大,越是向往在乡下有一套院子,或者有些喜欢海景的人想要在海边有一套院子。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院子。
然后或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简单生活。
罗雁行的这张照片就展示了一个绝美的乡间生活,大山深处,梯田在阳光下波光粼粼,远处的山林云雾缭绕,似乎身处仙境,而梯田边上那一颗盛开的桃花更是点睛之笔。
用摄影学里专业的知识点来说,是在青山绿水构成的冷色调画面中,盛开的桃花以粉白暖色脱颖而出,形成视觉焦点,瞬间抓住观者视线,避免画面因过于平淡而显得单调。
但还是那句话,桃花对华夏人有种不一样的意义。
自陶渊明《桃花源记》开始,桃花就是一种乌托邦式田园生活的符号,然后桃花还象征春天,复苏和希望。
可以说,罗雁行这幅作品没有桃花,那就只是展现自然奇观的风景摄影,而有了桃花,画面就有了叙事性。
所以,只要有人从这幅画前经过,都会驻足停留,然后仔细观察画面上的桃花。
罗雁行本来在旁边看着其他作品,听着观众们对自己的欣赏。
但很快有人成群结队的走过来了。
领头的人站在罗雁行的作品前面停留了一下,旁边立刻就有人介绍道:“这幅作品的位置是我们刻意调整的。”
罗雁行也是听到这句话后才去看人,发现说话的人他认识。
陈老师给他看过照片,是一个叫做许明哲的人,他是这次金镜头奖的评委之一,是陈怀远老师很好的朋友。
另一个人也了解这幅画,走近了一点观看,目光落在《生生不息》罗雁行,这行标签上,然后感慨地说。
“老陈以前就和我唠叨,他拍了几十年的梯田,总想捕捉这种‘人与天地对话’的感觉。”
然后他指着罗雁行的作品,说道:“一直到他看到了这幅画,就和我说,他找到了,这颗桃花,就是他等了一辈子的句号。”
周围的年轻摄影师和观众纷纷露出恍然的神色。有人小声问:“王老师,听说这是陈怀远老师破例收的关门弟子?”
“是。”这位王老师笑着说。
“陈老师的脾气你们可能听说过倔。当年多少人想拜师,他一个没收。也不知道怎么就收下这个孩子。”
许明哲说道:
“这我还知道一点,说是偶然和这个孩子说了梯田的事情,年轻人愣是在元阳梯田那边住了很久,拍出了这张照片。”
“除了这张照片,之后还有一个内部的小型作品交流会,到时候这位罗雁行也会来,到时候你们可以看看他其他作品,作品习惯和风格简直和老陈如出一辙。”
“毕竟关门弟子嘛。”
“反正在退休之前收下这样的一个学生,老陈算是找到接班人了,立意,水准都非常不错,唉,我怎么就没有这样的学生呢。”
他们身后一群前来观摩学习的年轻人恨不得把头埋土里。
这里可都是你的学生,老师你说这句话什么意思?
等他们走了以后,罗雁行走到自己的作品前面,看着画面下方,自己的名字,仿佛在这个名字后面还有一个名字。
果然,文艺的圈子里面都是看重传承的。
感觉自己要是没有找到陈怀远先生当老师,那他在摄影这个行业里面可能会走不少弯路。
如果有人说,那就不要走,自己旅游旅游,走走停停不就好了吗?
那罗雁行就有话要说了。
是,自己旅行拍拍风景是挺自在。但说真的,人活一世,谁不想被看见?谁不想走到哪儿,都能被人客气地叫一声“老师”?
陈老师已经把路铺好了,铺到这种份上,自己要是还矫情的说:“我只想要纯粹的旅行!”
这不是清高,是二了吧唧的。
不过罗雁行也不是什么路都想走,摄影和绘画是他想要深造的,成名,拿奖,其他的技能可能就真只会是爱好。
罗雁行在这里停留了几天。
侯飞看过自己的作品后第二天就走了,吴涛和罗雁行都留到了第五天,这天有一场行业内的小型交流会。
组织者还是之前研讨会的那些人。
甚至收罗雁行作品的人都是李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