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任何一个初到京城的游客一样，睡到自然醒，然后慢悠悠地出门。没有非要打卡的景点清单，也没有非要完成的拍摄任务，只是信步而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第一天去了故宫，拍了不少照片，在红墙下看光影一寸寸移动，看屋檐上的脊兽在蓝天下的剪影。
古代皇帝真是奢侈啊。
说到底也是一个人居住的地方而已，居然搞这么大，说不定皇帝一辈子也只深入使用了其中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五的区域。
你看，居住在养心殿，办公在养心殿前殿，举行重要的典礼在乾清宫。
然后祭祖一个殿，给太后请安一个殿。
散步在御花园。
晚上偶尔去后宫翻牌子……这是没有选择才会翻牌子的，正常情况下皇帝都会直接定下去哪个妃子那边休息。
罗雁行羡慕死了。
他也想选几百个美女让他翻牌子。
咱又不是没那个能力！
反正就这些了，而以上区域加起来都不到整个故宫的百分之十，剩下的无数宫殿、偏殿、阁楼，皇帝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踏足一次，就那样空着，静静地矗立在时光里。
明清的皇帝多次维修故宫，就是因为很多地方没人居住，坍塌了。
整个故宫，与其说是权力的象征，不如说是孤独的象征。
这一点历史也告诉我们了。
几乎所有读过书，或者看过不少古装电视剧的人都知道，皇帝有一个别称，叫做孤家寡人……这个孤，就是眼前故宫的样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罗雁行笑着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
第二天罗雁行去了颐和园，水光潋滟，远山如黛。
他到过昆明，看了正宗的滇池，但眼前这个燕京的昆明湖却比滇池漂亮很多，只是没有冬天飞来的海鸥。
罗雁行租了一条小船。
他不太会划船，费了点劲把船划到湖中心后，他就没管了，放任这条小船随着微风轻轻打转。
四周都是其他游客的欢笑声，湖面倒映着前面佛香阁的影子。
他仰面躺在船底，看着燕京秋日少有的、湛蓝高远的天空，几缕云丝慢悠悠地飘过。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就这么漂着。
去南锣鼓巷，去雨儿胡同，看着本地的大爷在胡同口下象棋，闻着不知道从哪家飘出来的炸酱面香气，居然有点饿了。
随便找了一家小店坐下，店里只摆得下三张小桌，老板是个光头老爷子，正慢条斯理地擀着面条。
“哟？这地方少见游客嘿，吃点儿？”
“吃点儿，都有什么？”
“别的没有，就炸酱面，别的不说，整个燕京城里没有谁炸酱面比我做的好吃的，您要不尝尝？”
“那来一碗。”
罗雁行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已，说起来，他觉得最好吃的面条还得是他们那边的牛肉面，汤是牛骨汤，面是洗满了汤汁的碱水面。
嗯，南方面条就是要比北方的棒子面好吃。
不过，老爷子做的炸酱面确实也不错。
香气四溢的炸酱往刚挑出来的面条上一浇，搅拌搅拌，面条就裹满了炸酱，味道还真的挺不错，比罗雁行昨天在店里吃的香。
对着老爷子竖起一根大拇指，老爷子笑得脸上全是褶皱。
几天的时间，罗雁行还真把燕京城走了个遍，还熬了一晚，在广场前面看了一场升旗仪式……还真和小时候看升旗完全不一样。
合唱国歌的时候，心里面一股自豪感涌了出来。
离开广场，罗雁行一点要睡觉的意思都没有，到酒店躺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想了想，拿着一整套的油画工具去了香山。
九月底，香山的叶子红了。
罗雁行本来对香山的红叶没有多大概念的，但偶尔在APP上刷到了别人拍的香山照片，顿时惊为天人。
没到十一国庆，香山的游客没那么多，显出了几分山林的清幽。
罗雁行从东门进去，没坐缆车，选了一条相对平缓的山道慢慢往上走。两边的枫树叶子基本都变色了，但不是漫山遍野的红，而是绿、黄、橙、红、褐交织在一起的颜色。
再加上那些红透了的树叶，看起来就像是正在燃烧中的锦绣。罗雁行依旧是带着相机的，偶尔停下来拍一拍风景。
走到半山腰一个观景台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观景台不算大，但视野很好，可以俯瞰下面颜色斑斓的山谷。但是真正让他喜欢的，是山谷对面层层叠叠的枫叶中，露出来的一个飞檐。
就是华夏风格建筑屋顶的一个角落。
“前面应该是碧云寺？”
罗雁行不太确定，不过这屋顶的一角高高翘起，上面蹲着小小的、形态生动的脊兽。
在漫山遍野热烈而喧闹的红叶拥簇下，那一角古建筑显得如此沉静，如此内敛，却又如此不容忽视。
就像这漫山遍野的红叶，就是为了衬托这块地方似的。
充满了中式美学。
就是这里了！
罗雁行确定下来画什么，于是放画架，绷画布。油画的准备过程确实要比水彩麻烦一点，很多油画家都有自己的助手或者徒弟。
就是为了有人能干这类杂活。
弄完之后罗雁行也有点累，站在观景台边缘看着远处的景色休息，看着绚烂的秋叶，一句诗歌从心底浮现出来。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第126章 艺术区
画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勾勒出远山起伏的轮廓。
接着，罗雁行准确地定下那角飞檐的位置和姿态。线条因为只是画草稿而有点简陋，但构图的神韵、光影的感觉、那种动与静的平衡，已然跃然纸上。
两个顶尖画家的经验在他这里汇聚，让绘画这件事本身变得简单起来。
画完最后一笔，罗雁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一片安定，仿佛多日来的漫步、观察、犹豫，都是为了这一刻的豁然开朗。
全国青年油画大赛的参赛作品，就是它了。
又拍了几张照，罗雁行这才离开香山。
至于香山的山顶？
已经没必要去了，罗雁行本来就是为了看漫山红遍才来的，可季节还没到，即使是山顶的树叶应该也是各种颜色掺杂。
但在这半山腰，罗雁行已经看到有一块地方的枫叶全红了。
火一样的红。
那就够了，兴起而至，兴尽而返，现在他要在燕京找一个带速干的画廊，抓紧时间把这幅画创作完成。
接下来的几天，罗雁行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
嗯，画画就是工作。
悠闲的时候什么都不想，散散步，看看风景，但真要去做点什么的时候，罗雁行的行动力还是很强的。
他在五环外的艺术区找到了一家共享画室，按周租了一间独立的小间。
燕京作为首都，什么都多，即使罗雁行已经在五环外找便宜的画室了，人还是多，这些绘画小间居然还挺紧俏。
罗雁行的画是中大尺寸的，既能展现油画的细节，又不会过大不好掌控。
底已经打好了，起稿，铺色。
他并没有完全照搬照片或速写，而是以那个红叶掩映古建筑的核心意象，融入了这些天在燕京各处感受到的气息。
这些感受被提炼、转化，成为画面中色彩的关系、笔触的节奏、光影的情绪。
在罗雁行隔壁是一个来燕京参加一个小画展的画家，叫胡成斌，连续两天罗雁行出门吃饭的时候都能遇到他，第三天又遇到了。
看到罗雁行，他先愣了下，然后说：“吃饭啊？”
“对啊，你……你难道天天都在走廊上？”
“什么啊！我也刚出来好不好！我们这就是巧合而已……缘分，缘分你知道吧？算了，要不要一起出去吃点儿？”
“行啊，我吃面也腻了。”
忙起来的时候还真没时间吃什么大餐，而且一个人也不需要讲究什么，填饱肚子就行了，所以要不就是吃面，要不然就是去附近的一家中式快餐。
两个人就可以吃点燕京特色的东西了。
就近找了一家涮羊肉。
都说燕京没有多少传统菜，但这涮羊肉绝对算是燕京特色了，特制的火锅摆在桌上，中间有一个大烟囱。
作为川省人，罗雁行不太明白为什么火锅会有这样的造型。
这样汤底更烫？
胡成斌吃涮羊肉比较多，于是点菜的任务就交给他了，麻利的点了手切鲜羊肉，白菜，冻豆腐，粉丝。又特地要了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等菜上齐的时候，他正好回答罗雁行的疑问。
“你这算是问对人了，我还真专门去了解过这个问题。”胡成斌用筷子点了点中间的烟囱，说道：
“这东西叫火筒，也叫烟囱，炭火就放在这里面烧，热量也是紧紧贴着锅边的，烫的快，而且一直都是滚沸。”
“然后呢，排烟啊。炭火多少有点烟，这筒子能把大部分烟和火星子往上导，屋里不那么呛。最关键的是，方便加炭续火啊！伙计来加火不用把整个锅子端走。”
有点道理啊。
不过也是一个锅的问题，要是往这锅里加牛油花椒大料的麻辣锅底，那也是川省火锅，没多大区别。
只是，打蘸料的时候有点麻烦。
胡成斌是习惯吃麻酱的，但罗雁行的蘸碟还是他自己的习惯，蒜蓉辣椒耗油生抽，加生抽一样多的香油。
但这里没有香油……
只能将就着吃了。
但羊肉确实味道挺好，罗雁行在很多地方都吃过羊肉，全国几乎有一半以上的省份，吃羊肉是有大量膻味的。
然后导致当地的人吃羊肉就好这一口膻味。
没有还不行！
咳嗽！
但这家店的羊肉膻味不重，加上罗雁行调的香辣油碟，几乎就吃不到羊肉的膻味了，只有本身的口感。
两人就着热气腾腾的涮锅，边吃边聊。
话题也多，从南方北方的火锅，聊到南北的文化差异，胡成斌经常到处跑，参加各地的美术展，名气一般般，但是各地的美食算是吃了个够。
罗雁行也是个老饕，去到一个地方，首先找的就是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