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阳的血管钳在血肉中探索。突然,他感觉到一个相对坚韧、有弹性的结构。
“好像碰到了!”
“确认!如果是气管,用刀尖小心挑开前壁,不要切太深,防止损伤后壁!”杨明远快速说道。
李向阳换回手术刀,用刀尖轻轻试探。确实是软骨的质感。他屏住呼吸,用刀尖在预估的气管前壁做了一个小小的横切口。
“嗤!”
一股气流猛地从切口喷出,带着血沫和分泌物!
“是气管!撑开器!”李向阳精神大振。护士立刻递上气管撑开器,李向阳将其插入切口,撑开,暴露气管腔。迅速将准备好的带套囊的气管套管插入,拔除管芯,连接呼吸机。
呼吸机开始工作,设定的参数送入。然而,监护仪上的血氧并没有立刻回升,反而在短暂波动后,继续缓慢下降:55%。
“怎么回事?气道不是通了吗?”王俊杰惊呼。
“支气管痉挛!分泌物堵塞!或者……更远端的肺泡损伤!”李向阳立刻反应,“吸痰!加强气道湿化!呼吸机参数调整,提高PEEP(呼气末正压),尝试打开塌陷的肺泡!准备支气管扩张剂雾化吸入!”
护士迅速进行气管内吸痰,吸出大量黑色碳粒和黏稠分泌物。呼吸机调整参数。同时,李向阳开始处理另一个致命问题,循环。
大面积烧伤导致大量体液从血管内渗出到组织间隙,造成有效循环血容量锐减,休克。Parkland公式计算的补液量只是起点,必须根据患者的反应实时调整。
“第一小时已补液1500ml,血压回升不明显,心率仍快,尿量少。”护士报告。
“继续快速补液!加用胶体液(羟乙基淀粉)维持胶体渗透压!监测中心静脉压(如果条件允许)!”李向阳下令,同时开始处理创面,用无菌敷料覆盖,防止感染和进一步体液丢失。
烧伤科医生此时赶到,看到已经建立的气道和正在进行的复苏,明显松了口气,立刻接手后续的烧伤专科处理。
抢救在高度紧张中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患者的血氧在气道通畅和呼吸机支持后艰难地爬升到90%,血压在大量补液和血管活性药物(去甲肾上腺素)的维持下稳定在100/60左右。但心率依然在130次/分以上,提示休克仍未完全纠正,且随时可能因感染、肾功能衰竭、呼吸衰竭等并发症再次恶化。
直到患者生命体征相对平稳,被转入烧伤科ICU,抢救室里令人窒息的气氛才略微缓和。
李向阳脱下手套,里面的刷手服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他感到手臂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张操作而微微颤抖,精神上更是有种虚脱感。刚才那一个小时,是在解剖标志消失、患者极度烦躁、生命指标持续恶化的多重压力下,进行的一场关乎毫米级精准度的生死搏斗。任何一步失误,都可能直接导致患者死亡。
杨明远也摘下手套,他的衬衫领口同样被汗水浸湿。他看向李向阳,眼神复杂:“刚才的气管切开,定位很准,操作也稳。在那种情况下,没有慌乱,很好。”
这是来自杨明远的直接肯定,尽管语气平淡。
“是杨主任您定位准确。”李向阳实话实说。没有杨明远在关键时刻凭借扎实解剖知识给出的估算位置,他那一刀未必敢切,也未必能如此快找到气管。
“解剖是基础,临场判断是关键。”杨明远说,“规范流程里没有‘颈部严重水肿时如何定位环甲膜’这一条。但真正的医生,需要知道如何在这些空白地带,用知识和经验杀出一条路。”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急诊科医生需要更高级的技能和更深的病理生理理解。不是为了变成ICU医生,而是为了在‘空白地带’出现时,有能力、也有胆识去填补它,而不是只能等待专科。”
李向阳沉默。他不得不承认,在刚才那个极限病例中,杨明远展现出的冷静、精准的解剖知识和决断力,确实起到了关键作用。这似乎印证了杨明远关于“提升急诊科医生重症能力”的部分观点。
但……这仍然是个例。是“重症处置臂”该发力的典型场景。而急诊科更多的,是那些不需要如此极限操作,却同样需要被快速、妥善处理的“普通”急症。
“我同意急诊科医生需要更强的能力。”李向阳缓缓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沙哑,“但能力的提升,不应该以牺牲应对‘大多数’患者的效率和包容性为代价。就像刚才,如果我们所有的资源和训练都只聚焦于如何应对这种极端烧伤合并气道梗阻,那么当另外五个腹痛、发热、轻伤的患者同时到来时,我们该怎么办?让他们等待,直到我们处理完这个最危重的?”
他看着杨明远:“我们需要的是分层级的能力体系。让一部分医生(或所有医生在特定培训后)具备处理此类极端重症的能力,同时确保整个系统有足够的‘带宽’和‘弹性’,去高效处理那些数量更多、同样重要的非危重患者。而不是让所有人都变成‘重症专家’,却丢掉了急诊科最基本的‘广谱’和‘快速’。”
杨明远没有立刻反驳。他看了一眼刚刚清理完毕、依旧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的抢救室,又看了看门外候诊区依旧等待的几个患者。
“你的‘综合急救中心’构想里,提到了这个。”杨明远忽然说,“分层级的能力体系,快速分诊网络与重症处置臂结合……我看过你那份文档的初稿。”
李向阳心头一震。杨明远看过?什么时候?
“写得不成熟,还有很多问题。”李向阳谨慎地说。
“但方向是对的。”杨明远打断他,语气依然平淡,“至少,你开始系统性地思考这个问题,而不是单纯地反对。下周的工作组会议,我要听到你关于‘轻症流程优化’更具体的、可操作的方案。至于‘综合急救中心’……等你的轻症方案有了成效,我们再谈。”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抢救室,背影挺直,步伐稳定。
李向阳站在原地,消化着杨明远的话。这似乎是一个信号杨明远并非完全否定他的想法,而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设定标准、要求方案)来引导和考验。
路还很长。但至少,他刚刚和杨明远并肩,在真正的死亡线上,完成了一次极限抢救。
而关于急诊科未来的那场无声战争,似乎也找到了一个潜在的、基于实力与建设的对话起点。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消毒水、焦糊和汗水的复杂气味。
极限抢救后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缓慢退去,留下的是肌肉深处细微的酸痛和大脑过载后的迟钝。李向阳在更衣室冲了个战斗澡,换上干净衣服,走出医院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街灯亮起,给秋夜染上几分暖意。
手机震动,是王俊杰发来的消息:“向阳,还活着吗?我跟张多齐在‘川味居’老位置,江沁月也在。她说给你发消息你没回,让我们问问。快来,给你留了碗热汤。”
李向阳这才想起,从抢救室出来后一直忙着处理后续文书和交接,根本没看手机。他点开微信,果然有江沁月半小时前发来的询问:“听说下午抢救了个很重的烧伤?你还好吗?我们在老地方,等你吃饭。”后面跟着一个小熊担忧的表情。
他心中一暖,回复:“刚忙完,马上到。”
“川味居”里依旧人声鼎沸,麻辣鲜香的气味扑面而来。靠窗的位置,张多齐正用左手略显笨拙但执着地夹着一片毛血旺里的午餐肉,王俊杰在一旁看得着急,恨不得上手帮忙。江沁月则安静地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杯温水,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
当李向阳的身影出现时,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过来。江沁月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掩饰般地垂下,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王俊杰则直接嚷嚷起来:“哟!我们的英雄回来了!快坐快坐,汤都要凉了!”张多齐也咧嘴笑着,用左手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李向阳坐下,面前果然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山药排骨汤。他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寒意和紧绷。
“怎么样?听说是个大面积烧伤,还气道梗阻?”张多齐关切地问,作为经历过生死一线的“前辈”,他更能体会那种压力。
“嗯,很重。做了紧急气管切开,后续交给烧伤科了。”李向阳简短回答,不想过多渲染当时的凶险,那会让大家担心,也显得矫情。
“杨主任也在场?”王俊杰压低声音,带着好奇。
“在,定位和决策帮了大忙。”李向阳如实说。
王俊杰和张多齐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意外。他们都知道李向阳和杨明远理念不合,没想到在真正的生死关头,两人能那样配合。
“能合作解决问题,就是好事。”江沁月轻声说,目光落在李向阳略显疲惫但依旧清亮的眼睛上,“先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水煮鱼、麻婆豆腐、清炒时蔬,还有特意为张多齐点的蒸蛋。李向阳确实饿了,埋头吃起来。王俊杰又开始讲起今天手外科的趣事,说他跟着刘钊主任看门诊,遇到一个老大爷非要让刘主任给他看看“长了鸡眼”的脚趾,结果刘主任一脸无奈地解释自己是看手的。张多齐则吐槽康复训练枯燥,每天就是抬胳膊、抓握,但确实感觉力量在一点点回来。
话题轻松,氛围融洽。李向阳听着,吃着,偶尔插一两句话。他注意到江沁月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给他夹一筷子离得远的菜,动作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很多次。
“对了,沁月姐,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王俊杰忽然问。
江沁月放下筷子,笑了笑:“还在看。有几家动画公司在招插画师,要求有从业经验,我投了简历,在等消息。也可能……考虑一下美术补习班。”
“以你的能力肯定没问题。”张多齐鼓励道。
“谢谢。”江沁月点头,目光又不经意地扫过李向阳。李向阳正在对付一块鱼片,闻言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很认真地说:“如果帮助的话,可以找我。”
“好。”江沁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被认真对待的暖意。
饭后,四人没有立刻散去。张多齐的右手还需要定期复查和康复,约了明天下午去医院。
王俊杰则嚷嚷着要去新开的电玩城抓娃娃,说要用他“神之手”给江沁月抓个大的。江沁月被逗笑,看向李向阳:“李医生去吗?放松一下?”
李向阳看了眼时间,还不算太晚。今天经历了高强度的抢救,精神确实需要转换。而且……他发现自己并不排斥和他们,尤其是和江沁月待在一起。那种感觉,不同于在急诊科的专注与压力,也不同于独自一人的沉思与练习,而是一种平和的、被接纳的松弛。
“好。”他点头。
电玩城里灯光炫目,音乐震耳。王俊杰果然直奔抓娃娃机,投币,操纵摇杆,表情严肃得像在做手术。
张多齐用左手尝试了一下投篮机,成绩惨不忍睹,但乐在其中。江沁月则对太鼓达人产生了兴趣,拿起鼓槌,跟着节奏敲打,虽然经常漏拍,但笑容灿烂。
李向阳站在一旁看着。他不太擅长这些,但看着朋友们投入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江沁月敲完一首,额角渗出细汗,转头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李医生,你不玩吗?”
“我看看就好。”李向阳说。
“来试试这个。”江沁月指着旁边一个双人合作的射击游戏,“好像是要两个人一起打怪物通关。”
李向阳犹豫了一下,被江沁月拉着站到机器前。递过来的塑料枪有些轻飘飘的,屏幕上是卡通化的怪物潮水般涌来。他起初有些笨拙,但很快找到了节奏,瞄准、射击、躲避、配合江沁月补枪。
他的反应速度和手眼协调能力在此时发挥了作用,虽然游戏和现实天差地别,但那种需要快速判断和精准操作的核心,竟有几分相通。
“左边!左边又来了一群!”江沁月喊道,声音里带着兴奋。
李向阳立刻调转枪口,一阵扫射。两人背靠着背(在游戏画面里),互相掩护,竟然一路打到了关底BOSS。
“赢了!”屏幕上跳出胜利的字样。江沁月高兴地跳了一下,转身看向李向阳,脸上是因激动和灯光而泛起的红晕:“配合得不错嘛,李医生!”
李向阳看着她明亮的笑容,心中某处微微一动。他想起了剧本杀书房里的对视,想起了咖啡馆里未完成的素描,也想起了她说过“这样的李医生,很可靠”。
“你指挥得好。”他难得地开了个玩笑。
王俊杰终于抓到了一个丑萌的绿色恐龙玩偶,得意洋洋地拿过来献给江沁月:“看!哥的手艺!”
江沁月接过,笑着道谢。张多齐也凑过来,展示他投篮机终于及格的分数。
时间在欢笑和简单的游戏中流逝。离开电玩城时,夜风已带上了深秋的凉意。四人站在街边,准备各自回去。
“明天科里见。”王俊杰摆摆手,走向地铁站。
“我打车,顺路送你?”张多齐问江沁月。
江沁月摇摇头,目光看向李向阳:“不用了,我跟李医生顺路,走回去就行。正好……散散步,消消食。”
张多齐了然地点点头,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用左手,力道不大),也拦了辆车走了。
街道上安静下来,只剩下路灯和偶尔驶过的车辆。李向阳和江沁月并肩走着,影子在身后拉长。
“今天……谢谢你。”江沁月忽然说,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轻柔。
“又谢我什么?”李向阳问。
“谢谢你……愿意出来,像个普通人一样玩。”江沁月抬起头,看着远处医院依旧亮着灯的楼顶,“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很多事,青云梯,杨主任的改革,科教科,还有那些病人。有时候看着你,觉得你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今天能看到你稍微放松一点,我很高兴。”
李向阳沉默了片刻。他确实很少这样“浪费时间”。每一分钟似乎都应该用来学习、练习、思考。但黄主任说过,医生也是人。或许,这些看似“无用”的日常,正是让他不至于在专业道路上迷失为人本心的锚点。
“也谢谢你。”李向阳说,语气诚恳,“谢谢你的汤,谢谢……拉我来玩。”
江沁月笑了,没再说话。两人就这样安静地走着,穿过熟悉的街道,走向医院宿舍区。不需要太多言语,这份并肩而行的宁静,本身就足以抚慰白日里的惊涛骇浪。
走到宿舍楼下,江沁月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那个丑萌的绿色恐龙玩偶,塞到李向阳手里:“这个送你。王俊杰抓的,但我觉得……它有点像你。”
“像我?”李向阳看着手里瞪着大眼睛、表情有点呆又有点倔强的恐龙,哭笑不得。
“嗯,看起来有点凶,有点固执,但……其实是在很努力地保护着什么。”江沁月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瞎说的。晚安,李医生。”
她挥挥手,转身跑进了女生宿舍楼。
李向阳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绿色的恐龙玩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夜风吹过,玩偶柔软的绒毛蹭过他的手心。
他低头看了看恐龙,又抬头看了看急诊科的方向。
那里,生死时速永不落幕。
而这里,平凡的温暖悄然生长。
他将恐龙玩偶小心地放进背包,转身走向自己的宿舍
第139章 车祸现场以及印记解锁
夜风中的短暂宁静,被骤然响起的、连成一片如同地狱序曲的救护车鸣笛彻底撕碎。不是一辆,不是两辆,而是至少四五辆救护车,从不同方向尖啸着冲向天府医院急诊科,警灯将夜空染成一片令人心悸的红蓝。
李向阳刚走到宿舍楼下,脚步猛然顿住。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朝着急诊科的方向狂奔。背包里那个绿色的恐龙玩偶随着他的跑动轻轻晃动。
急诊科大厅已经炸开了锅。分诊台的呼叫广播以从未有过的急促频率响起:“所有医生!所有护士!立刻到岗!多车连环相撞!大批伤员即将到达!重复,大批伤员即将到达!”
灯光惨白,映照着护士们奔跑的身影和推车碰撞的声响。空气中已经提前弥漫开一股混合着汽油、血腥和恐惧的预兆。
李向阳冲进抢救室区域,张国正已经站在分诊台高处,手持对讲机,脸色铁青,但声音如同磐石:“所有人听好!这不是演练!启动大规模创伤应急预案!开放所有抢救床位!血库!启动紧急供血程序!通知所有外科、骨科、神外、胸外、普外、麻醉科、ICU!主任级别!立刻到急诊科集合!医务科!到场协调!”
他的指令精准而密集,瞬间将整个急诊科乃至医院拉入了最高战备状态。李向阳感到肾上腺素开始飙升,但不同于第一次面对这种场面时的茫然,此刻他心中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和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他快速扫视四周,王俊杰也已经赶到,脸色发白但眼神坚定。其他白班、下夜班、甚至休息被紧急叫回的医生护士正在从四面八方涌来。
第一辆救护车后门轰然打开。随车医生的吼声带着嘶哑:“两车对撞!司机意识丧失,胸廓畸形,血压测不出!乘客左下肢毁损伤,活动性大出血!”
“红标!直接进抢救一室!二室!”分诊护士嘶声喊道。
几乎同时,第二辆、第三辆救护车抵达。哭喊声、呻吟声、医护人员急促的指令声混杂在一起,如同狂暴的海浪冲击着急诊科的堤岸。
“摩托车与货车相撞!骑手头盔碎裂,颅脑开放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