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齐风华忽然低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不过，问了也是白问，我们其实没有选择。”
“国内电影工业基础薄弱，特效技术几乎为零，与好莱坞相差至少二十年，没有技术支撑，没有工业体系，所谓的奇幻大片，不过是空中楼阁。”
“所以，我只能拍一部传统剧情片。”
听到这话，闫晓明执杯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齐风华，眼神锐利了几分。
身为一只老狐狸，他听得出来，齐风华话里有话，绝非只是感慨那么简单。
“齐导”闫晓明声音沉稳，目光直视着他，“这里不是办公室，你我也不是在作报告，没有外人，不用流于表面，有什么话，你大可畅所欲言，不必藏着掖着。”
齐风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抬手举杯，向着闫晓明微微示意：“痛快！我就喜欢和闫董这样敞亮的人聊天。”
仰头将杯中茶饮尽，放下杯子，齐风华的神色骤然变得郑重无比，周身气场也随之沉淀下来，不再有半分闲谈时的轻松。
“闫董，我今日请您过来，谈南电影只是其一。”齐风华目光深邃，语气坚定。
“我真正想做的，是开内地之先河，为华语电影开辟一片全新蓝海，为整个中国影视行业，建立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电影工业化体系。”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安静的茶室中轰然响起。
齐风华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沉稳而充满力量，以绝对笃定的口吻，开始阐述自己的宏大规划：
“我的计划，大概分为三步走，可行性极高，绝非空谈。”
“第一步，从零组建烛龙特效子公司，短期内，投入数千万启动资金，从好莱坞引进核心技术人员、后期制作流程、基础设备与管理体系，先承接国内电影的简单特效业务，比如场景合成、特效化妆、画面调色、简单CG制作，养活团队，积累经验，同时培养本土技术人才。”
“第二步，以片养技，滚动发展，我会想办法打入好莱坞，用电影的利润持续反哺特效公司，三到五年内，攻克动态捕捉、数字建模、实景合成等中端特效技术，能够独立完成中等成本特效大片的制作。”
“同时，与高校合作开设特效专业，定向培养人才，形成人才输送链条。”
“第三步，十年磨一剑，建立工业帝国。持续投入，累计投资目标十亿乃至百亿，全面攻克重工业特效技术，覆盖玄幻、科幻、灾难、史诗等全类型电影制作，形成从剧本开发、拍摄执行、后期特效、宣发发行到衍生品开发的全产业链工业化体系。”
“在参照好莱坞成熟模式的基础上，剔除资本霸权、过度商业化的弊端，结合中国国情与文化内核，走出一条真正属于中国、属于烛龙的电影工业化道路。”
“最终目标让中国电影，摆脱对好莱坞技术的依赖，拥有独立制作世界级重工业大片的能力，让中国文化，通过工业化电影，真正输出到全球市场。”
齐风华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每一步规划都具体可行，每一个时间节点、投资规模、技术方向都精准明确，绝非一时兴起的空想，展现出的眼界与魄力，让闫晓明彻底震惊。
他怔怔地看着齐风华，半晌没有说话，端起茶杯猛地喝了一大口，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这个计划，太大了。
太宏伟了。
也太难了。
许久，闫晓明才深吸一口气，神色复杂地开口：“你的计划我听完了。”
“不得不说，这是一条能真正让华语电影站起来的路，格局极大，意义极深。”
“可难度，也大到难以想象。”
“技术封锁、人才匮乏、资金无底洞、行业阻力、国际竞争……任何一环出问题，都可能满盘皆输。”
“这不是一朝一夕、一年两年能做成的事。”
“我知道。”齐风华淡然一笑，眼神坚定如铁，“正因为难，才需要有人去做。”
“如果因为有难度，就退缩、就放弃、就安于现状，那华语电影永远只能跟在好莱坞身后捡剩饭，华夏文化永远无法真正走向世界。”
“我们这一代人不做，下一代还要继续受制于人。”
齐风华语气铿锵，掷地有声：“事在人为。”
“路，是人走出来的。”
这几句话，直接戳中了闫晓明内心最深处的家国情怀与事业心，他沉默片刻，眼中挣扎、震动、犹豫、热血，种种情绪交织，最终狠狠一咬牙，抬头看向齐风华。
“好！我答应你！电影频道和中影，会在政策、资金引导、行业协调、税收减免、进口设备通关等方面，全力支持你！”
“能帮的，我一定帮！但真正的硬仗，还是要你自己打。”
“理应如此。”齐风华从容点头，“这个计划，本就是我立志要做的事。”
“就算没有任何人支持，我也会一步一步走下去，只不过，有了闫董和电影频道的支持，我能走得更快、更稳。”
说到这里，齐风华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平静地说出了一个让闫晓明猝不及防的决定：
“只是，这个工业化计划一旦全面启动，我便没有精力，再亲自执导这部电影了。”
“接下来，我会全力推进特效公司组建，并且立刻进军好莱坞，学习技术、收拢人才、购买设备、搭建合作渠道，用最短的时间，为中国电影工业化打下最稳固的基础。”
闫晓明瞬间愣住，脸上神色僵住，心中顿时陷入极度矛盾之中。
他既希望齐风华亲自执导，以他的才华与口碑，这部历史电影必定能成为传世经典，名利双收，政绩斐然。
可他又无比清楚，齐风华所说的工业化计划，意义远比一部电影更加重大，关乎整个行业未来，耽误不得。
两边都是重中之重，取舍难断。
齐风华将闫晓明的挣扎与矛盾尽收眼底，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从容的笑意，缓缓开口，解开了他的难题：
“闫董不必为难，我虽然不亲自执导，但会全程把控。”
“我会亲自完成电影的完整剧本、分镜脚本、拍摄方案、历史考据，并且担任影片总监制，从选角、拍摄到后期，全程把关质量。”
“只要找一个靠谱、听话、执行力强的导演，严格按照我的方案拍摄，这部电影，必定能大放光彩。”
齐风华顿了顿，语气自信无比：“《看不见的客人》就是最好的证明，我没有亲自执导，只是监制，可这部电影，已经预定了金狮奖。”
齐风华举杯，笑意清朗：“闫董，我这样的保证，是否能让你彻底打消疑虑？”
闫晓明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彻底烟消云散。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眼中满是赞赏，“真是滴水不漏！这个方案，完美无缺！我原则上，没有任何问题！电影的事，就按你说的办！”
困扰多时的难题迎刃而解，两人心中皆是一片舒畅。
齐风华举起茶杯，神色郑重，目光灼灼看向闫晓明：“闫董，今日之后，烛龙影业，将与电影频道携手并肩，一同开创中国影视行业的新时代！”
闫晓明心中热血翻涌，多年未有的激昂情绪涌上心头，猛地举杯，与齐风华重重一碰：“好！我陪你！闯一闯这新时代！”
杯盏相碰，清脆作响，如同时代浪潮奔涌的前奏。
片刻之后，会晤结束。
闫晓明起身告辞，走出茶室。
炽烈的阳光扑面而来，洒在他身上，暖意融融，可他却莫名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心头隐隐有种极为微妙的感觉。
他站在阳光下，驻足良久，轻轻苦笑。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齐风华绕进去了。
明明是来谈南京大屠杀电影的合作，结果聊着聊着，被对方画下的一张宏大蓝图打动，热血上头，稀里糊涂就上了“贼船”。
这条船，行驶在时代浪潮之巅，风光无限，可也凶险无比，一旦翻船，两人都可能身败名裂。
可一想到计划成功后，带来的巨大行业变革、文化影响力，以及自己退休前职级再进一步、留下传世政绩的可能，闫晓明心中的那点犹豫，便彻底烟消云散。
他本就不是畏首畏尾之人。
既然选择了，那就赌一次。
他转头望向茶室方向，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期待。
齐风华，希望你真的能如你所说，创造奇迹。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风吹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
齐风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闫晓明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深邃而从容的笑意。
第一步，成了。
齐风华独自坐回原位，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茶汤清冽，入喉却带着一丝涩意。
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茂密葱郁的林木，阳光从叶缝间洒落，在地上铺成斑驳的光影。
刚才在闫晓明面前，他意气风发、言辞铿锵，宏图大业张口就来，仿佛电影工业化、黑海建国、抗衡好莱坞，全都触手可及。
可齐风华心里清楚，那套听上去完美无缺的计划，落地有多难。
从零搭建特效公司，
挖人、买设备、建流程、养团队，
和好莱坞打交道，和规则博弈，
和资本周旋，和时间赛跑，
十余年布局，百亿投入，无数看不见的坑，数不清的阻碍……
这不是一腔热血就能完成的事。
这是一条看不到尽头、随时可能倾家荡产、身败名裂的路。
齐风华闭了闭眼，指尖轻轻揉着眉心。
他不是神，也会累，也会慌，也会在某个瞬间，被那庞大到吓人的未来压得喘不过气。
可他既然重活一世，既然手握未来数十年的信息，既然站在了华语影坛的顶端，就不可能再浑浑噩噩过一生。
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有些路，总要有人走。
有些黑暗，总要有人先走一遍，为后来者点亮微光。
短暂的情绪低落，不过是片刻的自我放空。
几息之间，齐风华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迷茫与沉重已尽数褪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坚定与斗志昂扬。
emo结束，该干活了。
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叫来服务员结账，当看到账单上那一串数字时，齐风华刚燃起来的热血，当场被泼了一盆冷水。
大几千，就这么没了。
就喝了几杯茶，聊了一会儿天。
人情交际，实在是太、费、钱、了。
齐风华看着扣款短信，心都在滴血，嘴角忍不住抽搐。
一想到接下来要建特效公司，要挖好莱坞人才，要买设备，要烧技术，要砸钱养团队……
花钱如流水的画面在他眼前疯狂闪现。
齐风华顿时更心塞了。
当老板，太难了。
表面风光无限，背地里连喝茶都心疼。
齐风华叹了口气，一脸生无可恋地走出茶室，坐进车里，心情极度不爽之下，他极其自然地掏出手机，给范小胖发了条消息：你在哪儿？
对方几乎是秒回，定位直接甩了过来。
市中心的一座大型商场，正在出席品牌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