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当第二天夜幕降临时,这场只在专业人士圈子里流传的恐慌,终于以一种最直观、最恐怖的方式,降临到了普通市民的头上。
一个刚失去祖母的小女孩,在午夜时分哭着跑出自己的房间说,她看到祖母就坐在窗边那张她生前最喜欢的摇椅上。
一位悲痛的妻子,在丈夫意外去世的那个街角,看到了自己丈夫那半透明的身影,日复一日、永不停歇地重复着被马车撞倒的那个瞬间。
一位酒馆老板,在打烊后,总能看到那个前天在斗殴中死去的佣兵,依旧坐在他常坐的那个位置上,茫然地举起酒杯,试图喝酒,但酒杯却一次次地穿过他的手掌.
第178章:神罚下的众生相!风暴中心的茶会
水深城,疯了。
这座繁华的、充满生命活力的都会,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地、不可逆转地,变成一座亡者与生者共存的诡异城市!.
夜晚的街道上,除了巡逻的卫兵和晚归的行人,还多出了一道道半透明的、茫然徘徊的身影。他们是新死的亡魂,被束缚在自己死亡的地点,或最牵挂的人身边。他们无法与生者交流,无法安息,只能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生前最后的执念,或死亡瞬间的痛苦。
起初是窃窃私语,然后是公开的尖叫,最后是席卷全城的、巨大的恐慌。
死者的哀嚎与生者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庞大到足以遮蔽月光的、实质般的负能量,如同厚重的乌云,笼罩在城市的上空,不断侵蚀着每一个活人的心智与城市的安宁。
各大神殿的牧师们已经倾尽了全力,但他们所有的安抚神术、驱邪仪式、超度法阵,都统统失去了效果。他们就好像在试图用杯子,去舀干一片由神明亲自创造的、正在不断上涨的海洋。
绝望之下,水深城所有神殿的大祭司,在领主皮尔杰润和黑杖大法师瓦杰拉的共同见证下,举行了有史以来最盛大、最紧急的联合通神仪式。他们向各自侍奉的、伟大的神明,发出了最紧急、最卑微的祈祷,恳求指引,恳求拯救。
数个小时后,当仪式结束时,每一位大祭司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那是混杂着敬畏、恐惧与极致绝望的、死一般的惨白。
他们,都得到了回应。
而且,无论他们信仰的是洛山达、坦帕斯、密斯特拉,还是裳提亚,他们从各自伟大的神明那里,得到的回应,都惊人地、一字不差地……完全一致。
在领主城堡那气氛压抑到极点的会议厅中,晨曦神殿的埃尔文大祭司用颤抖的声音,第一个说出了他得到的神谕:
“这是死亡之主的神罚。在那个亵渎其法则、篡改其契约的异端,被交出之前,水深城的死亡之门,将……永远关闭。”
那句由晨曦神殿大祭司亲口转述的、冰冷无情的神谕,如同来自九层地狱的寒风,瞬间席卷了领主城堡那间气氛本就压抑到极点的会议厅。
“……在那个亵渎其法则、篡改其契约的异端,被交出之前,水深城的死亡之门,将……永远关闭。”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墓碑,狠狠地砸在在场每一位水深城顶层人物的心头。
再也没有人抱有任何侥幸心理。这不是某个邪神的恶作剧,也不是一场可以被驱散的普通诅咒。这是来自宇宙最古老、最根本的法则化身之一,死亡与审判之主,骸骨君王奇兰沃的,亲自裁决。
而且,这不是针对某一个神系信徒的惩罚。这是覆盖了整座城市的、无差别的、地图级的神罚!
领主皮尔杰润帕拉丁森,这位以“公义之剑”著称的男人,此刻的脸色比窗外的石像还要苍白。他那只常年握持长剑的、稳如磐石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而坐在他身旁的黑杖大法师瓦杰拉萨法尔,则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长袍下的拳头已然紧握。
他们两人,几乎是在听到“亵渎法则”、“篡改契约”这两个词的瞬间,脑海中就浮现出了同一个身影那个自称“阿特拉斯”的、平静得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神秘学者。
是了,一定是他。也只有他,才有那种无视冥界法则,强行“捞人”的、神鬼莫测的能力。
他们还在为安德森圣武士的灵魂得到公正的对待而感到一丝欣慰,转眼间,那位存在的“善举”,就为整座城市招来了足以让其毁灭的弥天大祸!
这块由神明亲自投下的巨石,在水深城高层这片深邃的湖泊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必须把他交出去!”
第一个打破死寂的,是葛兰道斯家族的族长,老公爵巴洛斯特。他的家族是水深城最古老的贵族之一,他的长孙媳就在昨天因为难产而死,此刻,他那可怜孙媳的灵魂,正抱着一个同样虚幻的、未能出生的婴儿的灵魂,日夜在家族的城堡中哀嚎、徘徊,让整个家族都不得安宁。
老公爵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用拐杖重重地敲击着地面,声音嘶哑而决绝:“诸位!这是一个选择题吗?不!这不是!这是一道命令!来自一位我们绝对、绝对无法反抗的存在的命令!一边,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孤身一人的外来者!另一边,是水深城百万生灵的安宁,是我们的亲人死后不被束缚在地上的基本尊严!我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他的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瞬间引爆了在场众人的情绪。
“公爵大人说得对!”一名富有的商人代表立刻附和道,“我的船队因为码头工人对亡魂的恐惧,已经三天无法正常装卸了!再这样下去,整个水深城的贸易都要瘫痪!为了一个外人,毁掉我们几代人建立起来的商业命脉,这绝不公平!”
“阿特拉斯必须为他那傲慢的行为付出代价!”一位来自律法之神泰尔神殿的大祭司,满脸正气地说道,“任何人都不能凌驾于法则之上!他既然敢于挑战死亡之主的权威,就应该承担相应的后果!将他交出去,不仅是为了平息神怒,更是为了维护这个世界最基本的秩序与正义!”
一时间,会议厅内群情激奋。贵族们为了自己家族的安宁,商人们为了自己口袋里的金币,神殿的代表们为了维护自己信仰体系的尊严……他们迅速地,就“交出罗森”这一点,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在他们看来,这确实不是一个选择题。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唯一的答案。牺牲一个“外人”,换取整座城市的安宁。理智,且高效。
领主皮尔杰润的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看向了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瓦杰拉。
“黑杖大法师,”他用沙哑的声音问道,“你的看法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这位水深城最高魔法权力的执掌者身上。
瓦杰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冰冷而锐利,扫过在场每一个义愤填膺的人。
“我的看法?”她用一种比冥界寒风还要冷冽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看法是,你们所有人,都疯了。”
“你什么意思,瓦杰拉!”巴洛斯特公爵怒喝道,“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这座城市变成一座活生生的地狱吗?!”
“地狱?”瓦杰拉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不带丝毫笑意的冷笑,“公爵大人,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去‘交出’他?派城卫军去他的法师塔,给他戴上镣铐,然后把他押到奇兰沃的神殿前吗?”
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一股属于传奇法师的、令人窒息的威压,缓缓散开。
“别忘了,就在不久之前,一场连我都束手无策的‘灵魂凋零’瘟疫,是如何被解决的。你们当中,很多人都忘了,但我们这些亲眼见证者,没忘!”
她的目光,扫过几位同样参与过调查的、此刻正面色凝重、一言不发的法师和牧师。
“你们只想着去平息一位神明的怒火,却似乎完全忽略了另一个更基本、也更致命的问题我们现在讨论的这位‘阿特拉斯’先生,他……是另一个我们同样,甚至更加……惹不起的存在!”
“你们凭什么认为,我们有‘资格’和‘能力’,去‘交出’他?”
“如果……他不愿意呢?”
瓦杰拉最后这句轻飘飘的反问,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叫嚣着要牺牲罗森的人头上。
会议厅内再次陷入了死寂。是啊,他们都下意识地将罗森当成了一个可以被“处理”的“物品”,却忘了他那深不可测的、连神明法则都能改写的恐怖力量。
整个水深城最高层的决策圈,因为一位神明的怒火,和另一位他们无法理解的存在的威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剧烈的内部分裂与痛苦的道德困境之中。
会议,最终在激烈的争吵与无法调和的矛盾中,不欢而散。
然而,高层的分裂,并不能阻止底层的恐慌发酵。
当神罚的消息,通过某些“有心人”的渠道,以一种被刻意扭曲和简化的版本,泄露到普通市民的耳中时,一切都开始失控了。
“听说了吗?我们这座城市的死亡之门被关闭了!是死神的惩罚!”
“为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
“不是我们!是一个外来的、邪恶的巫师!他用法术亵渎了死亡的规律,才给我们所有人招来了这场诅咒!”
“就是那个叫‘阿特拉斯’的学者!有人看到圣武士们从他的塔里出来后,就失魂落魄的!”
流言,如同最恶毒的病毒,在城市的每一个酒馆、集市和街头巷尾,疯狂地传播。
市民们那无处安放的、对亡魂的恐惧,在这些别有用心的煽动下,开始迅速地、精准地,汇聚成了一股针对罗森的、盲目的、滔天的愤怒。
他们不懂什么法则与契约,他们只知道,是这个“外来者”,让他们死去的亲人不得安息,让他们安宁的夜晚变得鬼影重重。
第一支火把,在贫民区的某个夜晚被点燃了。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愤怒的人群开始自发地聚集,他们手持草叉、木棍和火把,口中高喊着“烧死巫师”、“交出罪人”的口号,如同黑色的潮水,开始朝着那座在任何地图上都没有标记的、平凡的法师塔的方向,缓缓涌去。
水深城,正在被自己的死亡所淹没。
愤怒的、被煽动的民众,如同黑色的潮水,开始向着城北那片未被标记的区域汇聚。而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那些新死的、被束缚的亡魂,则如同无声的、灰色的雨,沉默地、永不停歇地“下”着,让整座城市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冰冷。
风暴已经形成,并且正在寻找它的中心。
而此刻,风暴的中心,那座朴实无华的法师塔内,却是一片与世隔绝的、永恒的宁静。
温暖的阳光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几粒微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悠闲地舞蹈。空气中弥漫着上等红茶那醇厚甘甜的香气,混合着书架上那些古老典籍散发出的、令人心安的墨香。
罗森正坐在一张舒适的靠背椅上,左手边放着一本摊开的、记载着上古神战秘闻的书籍,右手则优雅地端着一个绘有精致花纹的白瓷茶杯。他轻轻地吹了吹杯口的热气,然后将殷红的茶汤送入口中,双眼微闭,仿佛正在品味着世界上最美妙的滋味。
他的神情,悠闲,惬意,仿佛他不是身处一座正在被神罚与暴动所撕裂的城市,而是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享受着难得的假期。
窗外,那片属于城市的、广阔的风景中,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一道道半透明的、如同鬼影般的身影,在街道上、屋顶上,无意识地徘徊、穿梭。
窗内是温暖的红茶,窗外是无声的百鬼夜行。
这两种极致的、充满了矛盾的景象,被一层薄薄的玻璃隔开,构成了一幅荒诞、诡异、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高高在上的和谐感的画卷。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克制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请进。”罗森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门板。
门被推开了,黑杖大法师瓦杰拉与年轻的圣武士莱昂,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
他们的样子,与法师塔内的悠闲氛围格格不入。
瓦杰拉那张总是保持着威严与冷静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疲惫与焦虑。她的眼眶下有着淡淡的黑眼圈,显然已经数日未曾合眼。而莱昂则更加不堪,他那身洁白的圣武士罩袍上沾染了一些污渍,眼神中充满了痛苦、挣扎与最后一丝前来求助的希冀。
他们顶着城中“牺牲派”贵族们“顾全大局”的施压,顶着各大神殿“维护秩序”的诘问,甚至还要躲避街上那些已经开始失去理智的、愤怒的“705u.com-读书会首发”民众,才终于再次来到了这座决定着整座城市命运的法师塔。
“阿特拉斯阁下!”瓦杰拉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沙哑,她甚至顾不上任何客套的寒暄,直截了当地切入了主题,“情况,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罗森缓缓地将茶杯放回茶托,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看着两位不速之客,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但瓦杰拉和莱昂哪里还坐得住。
“阁下,骸骨君王奇兰沃,已经亲自下达了神罚!”瓦杰拉快速地将那道“死亡敕令”的全部内容,以及它对水深城造成的、灾难性的后果,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现在,整座城市的死亡循环都已中断!所有新死的亡魂都被束缚在了原地!城市,正在变成一座……活生生的亡灵之城!”
莱昂紧接着补充道,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仅如此,阁下!神殿已经将您……将您定义为‘亵渎法则的异端’!城中的贵族和商人们,大部分都主张……主张将您‘交’出去,以平息神怒!而外面的市民,在有心人的煽动下,他们的恐惧已经变成了愤怒,一支由上千人组成的暴民,正朝着您的方向过来!”
他们将外界那如同惊涛骇浪般的困境与危机,一股脑地、充满了焦虑与恳求地,倾倒在了罗森的面前。
然后,他们紧张地、屏住呼吸地,等待着罗森的反应。
他们预想过很多种可能。
或许是凝重,或许是惊讶,或许是愤怒,甚至或许是一丝……畏惧?
然而,他们看到的,却是一种他们绝对、绝对没有预料到的反应。
罗森耐心地、安静地听完了他们所有的叙述,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他们在谈论的,是某个遥远国度里发生的一件趣闻吉.
第179章:一场公开课!法则的对撞,灵魂的自由迁徙
然后,在两人那几乎要凝固的目光中,罗森的嘴角,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勾起了一丝弧度。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
那是一种……充满了玩味的、仿佛棋手看到对手走出了一步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棋路时,那种发自内心的、饶有兴致的微笑.
他重新端起了茶杯,轻轻地放在唇边,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了那座位于冥界至深之处的、由宇宙骸骨堆砌而成的宏伟王座。
“哦?”
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仿佛发现了有趣玩具般的笑意。
“主治医师亲自下场,试图用‘隔离病房’的方式,来逼我就范吗?”
“有点意思。”
这番话,轻描淡写,却如同两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瓦杰拉和莱昂的心脏上!
主治医师?
隔离病房?
他……他竟然将死亡与审判之主,骸骨君王奇兰沃,那足以让诸神都为之颤抖的至高存在,比作了“医生”?
将那足以毁灭一座城市的、恐怖的神罚,比作了医生为了逼迫病人配合治疗而采取的“隔离”手段?
这……这是何等的傲慢!何等的……颠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