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给杨蜜消化的时间。
水壶不再咕嘟了,水烧干了,壶底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又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李依桐伸手关了电源,声音消失了,包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她们……”杨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她们不是那样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有底气。
沈墨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他只是看着杨蜜,目光很平静,平静到杨蜜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也许不是。”他说,“但你问过她们吗?”
杨蜜愣了一下。
“你问过她们,如果对赌成功,你的股份能值多少钱?他们的股份又值多少钱?如果对赌失败,她们准备了多少资金来一起扛?在她们未来的规划里,你的位置在哪里?”
几个问题,一个比一个轻,但一个比一个重。
杨蜜没有回答。
沈墨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出去透透气,你们聊。”
他看了李依桐一眼,李依桐微微点了点头。
沈墨推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落在杨蜜耳朵里,却如同一记重击。
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李依桐没有急着说话,她端起茶壶,拿起桌上的保温瓶,重新注满,按下开关,水壶重新开始加热,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她坐回去,看着杨蜜,杨蜜还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
李依桐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坐着。
“桐桐,你当初,是怎么决定的?”
李依桐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
“我没想那么多,我当时就一个想法,跟着沈墨走。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让我做的我就不做。”
杨蜜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复杂,“你就这么信他?”
李依桐迎上她的目光,月牙眼弯弯的,“他从来没让我输过。”
杨蜜沉默了几秒,然后苦笑了一下,“我没有这样的人。”
李依桐伸手,覆在她捧着茶杯的手背上。
“你有,你自己。”
杨蜜愣了一下,李依桐的手很暖,暖到她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蜜姐,你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嘉型,不是对赌,不是任何人。”
李依桐的声音很轻,“你靠的一直都是你自己,你红不是因为你签了谁,是因为观众想看你。”
杨蜜低了下头,一滴眼泪从眼眶滑出,掉进了茶杯里,泛起了一圈极小的涟漪。
李依桐没有再说,只是握着她的手,安静地坐着。
几分钟后,沈墨推门重新走了进来。
门开的瞬间,冷风跟着他一起灌了进来,带着院子里雪和枯叶的味道。
杨蜜抬起头,眼眶还有点红,但目光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涣散了。
她看着沈墨,下巴微微抬起,带着一丝倔强。
“沈墨,沈总。”
她叫了两遍,一遍是全名,一遍是尊称,像是在确认自己要用什么态度说接下来的话。
“你既然帮我能这么准确地分析清楚,那我斗胆再麻烦你一下,帮我指点指点退路。”
沈墨坐回椅子上,看着杨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是依桐的好闺蜜,说那些就客气了。”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松弛。
“我这里有上中下三条路,你可以作为参考。”
杨蜜的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看着他。
“下路,也是最简单的退路。”
“就是不签这个对赌协议,继续留在嘉型,当你的小股东。”
“他们没办法强求你带新人,也没办法逼你拍烂片。”
“你该接什么戏接什么戏,该赚多少钱赚多少钱。”
杨蜜的嘴唇抿了一下,这的确是最简单的方式。
但是自己在嘉型的话语权不会有任何提升,永远都会是一个艺人股东,不是真正的老板。
因为曾佳她们规划的未来里,自己只是一个角色,不是执棋的人。
沈墨继续说着。
“中路,出来自己单干。”
“当一个正儿八经的老板。自己招新人、带新人,慢慢发展。你在这个圈子里十几年,人脉、资源、经验,什么都不缺。”
杨蜜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很清楚,单干意味着自己要从头开始搭班子、找办公室、组建团队、谈项目、拉投资,每一件事都要亲自操心。
自己不是李依桐,背后没有一个人帮自己把所有路都铺好。
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
杨蜜看着沈墨的目光,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沈墨看了她一眼,继续说。
“上路。”
他顿了顿,没有马上说下去,而是转头看向了李依桐。
李依桐迎上沈墨的目光,月牙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然后抿了抿嘴,点了点头。
沈墨转回头,看着杨蜜。
“你退出嘉型,加入晨曦。”
杨蜜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不是震惊,是茫然。
“晨曦?”她重复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李依桐笑了笑,月牙眼弯弯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小姐妹田曦微的公司。”
杨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田曦微,那个从墨痕解约、刚满十八岁就自己开公司的女孩。
这段时间网上关于她的新闻铺天盖地,有说她忘恩负义的,有说她被墨痕软性封杀的,各种版本传得沸沸扬扬。
“就是网传从墨痕退出的那个田曦微创办的公司?”
杨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不是说你们闹崩了,墨痕都软性封杀她了吗?”
沈墨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点无奈,“谣传罢了。”
他没有解释更多,杨蜜是聪明人,点到为止就够了。
“你加入的话,在那里你不用担心资金和剧本问题。”
“资金方面,晨曦目前账上有两个亿的现金流,足够支撑三到五部中等体量的项目。”
“剧本方面……”
沈墨看了李依桐一眼,李依桐微微点头。
“剧本方面,墨痕会持续输出,晨曦和墨痕之间的项目往来,不会因为你加入与否而改变。”
杨蜜的眼神变了。
她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晨曦不是田曦微一个人在撑,它的背后是墨痕。
资金、剧本、渠道、资源,墨痕能给晨曦的,一样能给到加入晨曦的人。
“晨曦做大,是迟早的事。”
沈墨说这话的时候淡淡的,但语气里的笃定,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承诺都更有说服力。
杨蜜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股份呢?”
沈墨嘴角弯了一下,问出这个问题,说明她真的在考虑了。
“你能拿到多少股份,就看你和田曦微的交流情况,以及,你能下多大的决心了。”
杨蜜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你自己过去,和你带着一堆资源、一堆新人艺人过去,所能获得的股份,自然是不一样的。”
杨蜜的手指停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脑子里某个一直关着的房间。
她不是孤身一人,她手里还握着很多筹码,她的影响力、她的资源、她在圈内十几年积累的人脉,还有嘉型那些跟着她的新人。
如果她走,这些东西,她可以带走一部分。
沈墨没有再往下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给她留出思考的空间。
杨蜜慢慢转过头,看着李依桐。
她的眉头还皱着,但眼神里的迷茫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到近乎郑重的审视。
“桐桐,这个田曦微……”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你确定?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小姑娘,能撑得起吗?
李依桐没有直接回答,她放下茶杯,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了那对标志性的月牙眼。
“蜜姐。”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信我吗?”
杨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我当然信,不然我又何必来找你们呢。”
“你们也不至于骗我,以你李依桐的身家,买十几个我都绰绰有余。”
李依桐的月牙眼弯得更深了,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就行了。其他的,你见了田儿自然就知道了。”
杨蜜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灯光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过了几秒,她坐直了身子,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