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想继续追问。
但识趣是门手艺活,而他的手活还不错。
郑在俊伸手抢过白时温手中的鼠标,啪地关掉了YouTube页面。
屏幕切回了DAW的工作界面。
“来听活儿。”
他双击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名标着“Demo_v3_0908”。
他把鼠标移到时间线的起点。
“准备好了?”
“嗯。”
播放。
一道经过重度失真处理的电子riff从频谱中劈了下来,音色介于电吉他的粗粝和合成器的金属感之间。
第三拍的位置,拍手声切进来了。
紧跟着,底鼓也进来了。
跺拍跺拍
四个小节的鼓点铺完了底色之后,合成器进来了。
但只走了两个小节就停了,让出空间,底鼓和拍手声重新占据了主导。
副歌段落。
所有的元素同时叠了进来。
底鼓、拍手声、hi-hat的金属碎响、合成器riff、一层被埋在最底部的低音bass线。
频谱从低到高被塞得满满当当。
一分二十秒的编曲小样走完。
余音消失。
郑在俊转过头。
“怎么样?”
白时温盯着屏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音轨波形看了几秒。
“再放一遍。”
郑在俊没问为什么,把进度条拖回起点,又按了一次播放。
第二遍。
白时温闭上了眼。
不看波形了,只听。
第二遍结束。
“再来。”
第三遍。
白时温的嘴唇开始动了。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口型是在跟着某种内部的节奏开合。
他在填词。
既然是要夹带那些中二的私货。
既然要讲什么“书写历史”和“流传千古”。
那主人公的具象化,必须跟极致的竞技荣誉挂钩。
不能是我。
得是别人。
他第一个想到了大洋彼岸那个把偏执刻进骨头里的人。
上赛季跟腱断裂,整个世界都以为他完了。
ESPN的年度球员排名把他从巅峰时期的联盟第一人扔到了第四十位。
四十。
从神坛上一脚踹进了泥里。
但他没有退。
凌晨四点的球馆没有观众,没有闪光灯,没有解说员的声音,只有篮球撞击地板的闷响和跟腱伤处传来的持续性疼痛。
这才是最顶级的工业佐料。
“再来一遍。”
第四遍。
白时温摸过桌上的一支水性笔,扯过一张空白的A4纸。
笔尖重重压在纸面上。
跟随着极具压迫感的中低频鼓点,一行一行地写了下去。
///
出发吧出发吧
是时候出发了
伤病阻挡不了我
困难阻挡不了我
将至暗的嘲讽踏作阶梯
把破碎的遗憾熬成奇迹
狂热的梦想家渴望成功
狂热的探索者追逐名利
绝不止步
直到我们成为传奇
///
私货夹得天衣无缝。
全世界的听众会觉得这是一首写给运动员的、写给追梦人的、写给所有不肯认输的家伙的热血战歌。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首歌的第一版歌词,主语是“我”。
是一个二十二岁的男人在头等舱的阅读灯下,写给自己的情书。
……
白时温把写完的歌词递给郑在俊。
他接过来,视线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然后重新播放了一遍demo,对拍子。
“可以。”
郑在俊把A4纸搁在键盘旁边,抬头看向白时温。
“试一遍?”
白时温点了下头,走进录音间。
郑在俊回到控制台前,戴上监听耳机,在DAW界面上拉了一条新的音轨出来。
“给你八拍空,跟着拍手声进。”
白时温比划了个“OK”。
耳机里传来demo的前奏。
底鼓先进来了。
然后是拍手声。
跺拍跺拍
八拍空过完。
白时温开口了。
声音从话筒前面通过连接线传到控制台,再从郑在俊的监听耳机里流出来。
第一遍只是找找语感,没有加太多的细节处理。
走完。
郑在俊盯着屏幕上那条新录的音轨波形看了几秒,按下了对讲键。
“把歌词全换成英文版试试。”
“为什么?”
“这种鼓点和编曲的底色是欧美体育场摇滚的DNA。韩语塞进去的时候,音节数跟节拍之间的咬合有缝隙。换成英文,元音和辅音的分布会更贴拍。”
白时温点了一下头。
从耳机架旁边摸过一支笔和一张空白A4纸,靠在录音间的墙上开始重新写。
英文歌词的转换不是直译。
节奏不一样,气口不一样,每个音节落在拍点上的重量也不一样。
大约写了七八分钟。
重新站到话筒前。
第二遍。
英文版。
走完了。
郑在俊把监听耳机从脖子上摘下来,搁在控制台上,沉默了几秒。
摇了摇头。
“少了点感觉。”
“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