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时温站在尹惠子旁边,双手不自觉地背到身后,又放下来,又背上去。
尹惠子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扫了一遍:
“瘦了。”
“没有吧……”
“瘦了。”
尹惠子把手里的布袋子递过去:
“吃饭。”
白时温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个饭盒。
最上面是一碗炖得极其入味的牛排骨,旁边码着几块土豆和胡萝卜。
中间是煎得两面金黄的带鱼,下面用香油拌好的菠菜,最底下还有一层压瓷实的米饭,上面撒了一小把黑芝麻。
都是最家常的菜,但香味一飘出来,旁边几个啃着冷紫菜包饭的场务眼睛都绿了。
白时温正准备开吃,余光扫到个人影。
崔真理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捧着剧本,眼睛却往这边飘。
不是看饭。
是看他妈。
看一眼,收回目光,低头假装翻剧本。
过两秒,又看一眼。
“要不要吃?”
白时温端着饭盒走了过去。
崔真理看着近在咫尺的饭盒,又抬头看他,摇摇头:
“谢谢,不用了。”
“我妈做的很好吃。”
“我已经欠过您一顿饭了。”
她说的是上次在延南洞那家小店,她要请客答谢,结果最后结账的时候还是白时温抢先付了钱。
白时温“嗯”了一声,端着饭盒走回老妈面前的塑料箱上坐下。
第一口是牛肉。
炖得软烂,一咬就化,酱汁的咸香混着牛肉本身的鲜味在嘴里炸开。
第二口是米饭。
新米,有嚼劲,两样一起吃,刚好中和。
白时温吃得很快,筷子几乎没停过。
尹惠子看着他这副狼吞虎咽的吃相,眉头皱了皱:
“剧组不给你饭吃?”
“给了。”
“那你怎么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尹惠子嫌弃地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扔到他面前。
“您做的好吃。”
尹惠子没接话。
就看着他吃。
白时温扒了几口,抬头:
“您吃了吗?”
“吃了。”
“在家吃的?”
“嗯。”
“做的什么?”
“跟这个一样。”
白时温低头看了眼饭盒,又抬头看她。
尹惠子没看他,在看监视器里的回放。
刚才那场戏,白时温揪着欠债人的头发,拳头往下砸。
画面定格在那张狰狞的脸上。
尹惠子看了几秒。
“演得挺好。”
白时温愣了一下。
“……谢谢妈。”
“吃饭。”
白时温继续吃。
吃完,把饭盒盖上,装回布袋子里。
尹惠子站起来,接过布袋子。
“走了。”
“我送您?”
“不用。”
她往巷子口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白时温。
“注意身体。”
说完,继续走了。
……
尹惠子走后,剧组的齿轮开始加速转动。
尚勋和延喜的故事在安山市的旧巷、破屋和天桥下被一块块拼凑起来。
剧组的人发现,这两个演员就像是两头不知疲倦的怪物。
白时温的打戏越来越狠,崔真理眼里的光越来越暗。
他们不怎么聊天,但只要一站在镜头前,那种底层烂泥里的绝望感就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
就这样,时间被压缩。
于是工作时间越来越长。
从最开始的每天拍十个小时,到现在每天拍十四五个小时。
第十五天,凌晨一点。
安山市某老旧小区的楼道里,灯光昏暗。
今天这场夜戏,是全剧的情感爆点。
尚勋的父亲一直活在害死妻女的愧疚中。
每天被儿子殴打、辱骂,那些刻意被掩埋的血淋淋的往事被不断翻出。
终于,老头达到了心理承受的临界点,选择在那个破烂的卫生间里割腕轻生。
尚勋推开门,看到满地鲜血的那一刻,他那层用脏话和拳头武装起来的铠甲,瞬间碎了一地。
“西八!你凭什么死?!”
白时温背着浑身是血的父亲,像个疯子一样在午夜的街道上狂奔。
理由依然很“尚勋”:
“你欠我妈和我妹的命还没还清!你要永远怀着愧疚活下去!老子不让你死,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但到了医院急诊室,当医生说失血过多需要输血时,尚勋彻底崩溃了。
他揪着医生的领子,眼眶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抽我的!把我的血抽干还给他!西八!救活他啊!”
延喜的防线也崩塌了。
因为晚饭的餐桌上没有肉,那个患有越战后遗症的疯子父亲突然发飙,一把掀翻了桌子。
大酱汤洒了一地。
延喜终于忍无可忍,在这个崩溃的临界点,她冲着父亲喊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话:
“你怎么不去死?!”
换来的,是父亲抄起厨房里的剔骨刀,红着眼睛要捅死她。
延喜连鞋都没来得及穿,赤着脚,踩着一地的碎瓷片和汤汁,疯了一样地逃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第14章 汉江没有回答
深夜,汉江边。
剧组的灯光师在防波堤后面架起了一盏巨大的镝灯,打出一道冷白色的逆光,模拟着惨淡的月色。
摄影师把机器架在了低机位。
“真理,哭戏没问题吗?”
白正勋手里拿着对讲机,最后确认了一遍。
崔真理看着白正勋,点了点头。
白正勋看了一眼站在几米外、正低头看着江面酝酿情绪的白时温,没去打扰。
又过了两分钟,现场布置完毕。
白正勋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
“各单位准备。”
场记举起打板。
“A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