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够一个人被彻底遗忘。
正琢磨着要不要把这堆“黑历史”找个箱子封印起来,门外传来了尹女士的声音:
“吃饭。”
白时温起身推门出去。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煎得两面金黄的青花鱼,油亮亮的炒杂菜,一大盘红彤彤的辣炒猪肉,还有一锅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大酱汤。
旁边照例摆着几小碟泡菜和腌萝卜。
白时温坐下,先夹了一筷子辣炒猪肉放进嘴里。
甜辣的酱汁裹着油脂在口腔里爆开,肉片切得薄,炒得很焦香。
好吃。
是那种带着烟火气、活生生的好吃。
白时温没说话,端起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开始猛猛干饭。
一大口米饭混着猪肉咽下去,再喝一口滚烫的大酱汤,顺手夹一块煎鱼。
他的动作不粗鲁,但频率极快,两颊塞得鼓鼓的,像个饿了半个月的难民。
尹惠子坐在对面,看他扒拉了两分钟:
“在部队饿着了?”
白时温点头,嘴里塞着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部队两年,肉是稀客,全靠休假出去吃牛大肠牛小肠才没瘦成杆。
尹惠子没再问,夹了块鲅鱼放他碗里。
白时温愣了一下。
上辈子他妈走得早,十几年没人给他夹过菜。
他低头继续吃,没抬头。
吃完一碗,又盛一碗。
吃到第三碗的时候,尹惠子放下筷子:
“刚才跟你叔叔打了电话。”
白时温抬头。
“他说有个剧本,明天拿过来。”
白时温咽下嘴里的饭:
“什么剧本?”
“不知道。”
尹惠子端起碗喝汤,放下碗,补了一句:
“说是独立电影。”
白时温点点头。
继续吃饭。
电影。
挺好。
不管是什么烂摊子,既然到了他手里,那就只能是让他翻身的筹码。
第2章 绿头苍蝇剧本初逢
第二天下午,门铃响了。
尹惠子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男人。
三十七八岁,瘦,头发有点长,耳后别着一支铅笔。
牛仔裤膝盖那儿磨出了白印,脚上一双帆布鞋,左脚鞋带系得松松垮垮。
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嫂子。”
“进来吧。”
尹惠子侧身让路。
白正勋换了拖鞋走进来,经过玄关那张黑白照的时候,他的眼神顿了一下,又移开了。
白时温从房间里出来,喊了声叔。
白正勋抬头看了他一眼。
上次见面是他入伍。
再上次是葬礼。
两次之间,几乎没联系。
不是不想。是不敢。
哥走了之后,嫂子一个人拉扯孩子,他觉得自己该帮忙,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拖着拖着就拖成了陌生人。
今天上门,与其说是来送剧本,不如说是攒了六年的劲儿,终于迈过了家门口那道坎。
“坐。”
他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沓纸,放在茶几上。
封面印着四个字。
《绿头苍蝇》。
底下一行小字:编剧/导演白正勋。
尹惠子从厨房端了两杯茶出来,在白正勋对面坐下,拿起剧本翻了起来。
第一页
街边。
一个男人揪着女人的头发往墙上撞,另一个男人冲过来,把施暴者揍得满地找牙。
然后转头,又把那个哭着不反抗的女人也揍了。
她皱了下眉,翻过页去。
第五页
七岁。
门缝。
父亲举着酒瓶,妹妹扑上去挡,倒在血泊里。
母亲追出门,刹车声,戛然而止。
再翻。
“啪”
合上剧本,直接扔回了桌面上。
“时温不演这个。”
白正勋没接话。
他知道嫂子看到了什么。
全片一百一十二场戏,脏话出现了三百多次,肢体暴力场面占了将近三分之一的篇幅。
男主是个收高利贷的混混,张口闭口“西八”,对女人动手不眨眼,回家还要把亲爹按在地上揍。
换哪个当妈的看了都得炸。
“妈。”
白时温开口了。
“我能看一眼吗?”
尹惠子看了他两秒,想说“有什么好看的”,但又咽了回去。
她用手指背把剧本推了过去。
白时温接过来,翻开。
一页,两页,三页。
白正勋偷偷观察侄子的表情,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什么。
什么都没读到。
白时温的脸上没有尹惠子那种越读越皱眉的反应,也没有兴奋,也没有厌恶。
就是在看。
大概七八分钟。
他合上剧本,手指在封面上压了两秒,然后抬头。
“叔,第一场戏,我觉得可以改。”
白正勋眨了下眼。
他本来以为侄子会说“挺好的”“可以试试”之类的客气话。
没想到第一句是“改”。
“你说。”
白时温把剧本翻回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场景描述。
“现在这个开头,男主在街上碰到家暴,冲上去把施暴者揍了,转头又把挨打的女人揍了一顿。”
白正勋点头。
这场戏他改了十几稿,就是为了一上来就把人物立住。
“这场戏的目的我理解。你想告诉观众:这个人不是正义使者,他就是暴力本身。看见别人打人,他的反应不是制止,是用更大的暴力盖过去。”
白正勋又点头。
被一个爱豆一句话说透了自己琢磨了半年的设计意图,他的表情有点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