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角的事暂时聊到这里。
白正勋的表情变成了“导演开始面对现实的头疼”。
“时温啊。”
“嗯？”
“有一段我真的头疼。”
白正勋把剧本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一段场景描述。
“第二害，男主角在夜店里大开杀戒。”
白时温扫了一眼。
剧本里写的是
男主角独自走进夜店。
灯光、音乐、酒精、人群。
一百多个群演分布在舞池、卡座、吧台、走廊、洗手间、后厨。
男主角从一楼走到二楼，从舞池杀到VIP包厢，一路上要经过至少七个不同空间。
每个空间有不同的灯光条件、不同的障碍物、不同的群众反应。
有人尖叫逃跑，有人蹲下躲避，有人试图反抗，有人被踩踏。
男主角在这种极度混乱的环境里，冷静地、系统性地完成屠杀。
白时温看完，抬头。
“这段很好。”
白正勋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好是好，但我不知道怎么拍。”
“一百多个群演的走位要设计。每个人往哪跑、什么时候倒、谁撞到谁，全都要提前排好。”
“你的动线要画出来。从哪进、在哪换弹夹、什么时候转身、几号机位跟。”
“灯光更麻烦。夜店是闪烁灯光，频率不稳定，摄影机稍微没配合好就全废了。”
“还有枪的后坐力模拟、弹壳方向、血袋触发时机……”
他越说越烦。
“《绿头苍蝇》的时候，你在街上追打，我一台手持摄影机跟着跑就完了。”
“但这场是一百多个人在一个封闭空间里同时动。我要是还用手持跟拍，观众看完得去医院挂眩晕科。”
白时温听完，大概明白了他的困境。
白正勋是独立电影导演出身。
他拍街头暴力、拍家庭悲剧、拍两个人在汉江边抱着哭，都是顶级的。
但拍这种大场面、多线程、高密度的动作戏，他没有经验。
这不是能力问题，是工业经验问题。
韩国大部分导演拍动作戏，要么靠武术指导硬扛，要么靠后期剪辑遮丑。
真正能像好莱坞那样把复杂动作场景拆解成精确到秒的工业流程的，少之又少。
白时温想了想，说：
“好莱坞现在拍这种戏，会用动态预演。”
“就是用3D建模把整个场景先搭出来。墙在哪、柱子在哪、吧台在哪、楼梯在哪，全部按实际比例建。”
“然后把所有角色的动线、群演的逃跑路线、摄影机的移动轨迹、灯光节奏，全都放进去模拟一遍。”
“到时候所有人照着模拟好的落位走就行。”
白正勋听完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又暗了。
“我知道那玩意好用，奉导拍《雪国列车》的时候就用了。”
“但那东西按秒算钱。”
“你去问问Dexter Studios（《与神同行》特效团队）的报价，光算CG预演的话，一分钟报价就能让我心肌梗死。”
“更何况我们这片子题材敏感。CG公司也怕沾上政治麻烦，万一青瓦台那边打招呼让他们不要接……”
他没往下说。
但白时温听懂了。
问题不只是钱和档期。
还有政治风险。
韩国的文化产业从来不是真空运行的。
一部影射青瓦台的电影，从剧本阶段就可能被列入某个不公开的“关注名单”。
白时温想了想，然后拿出手机。
“我打个电话问问。”
“问谁？”
白时温没回答，已经拨出去了。
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白老板？”
延相昊的声音听起来像刚从片场出来，背景里有人在喊什么。
“延导演，打扰了。”
“没事，怎么了？”
白时温没有寒暄。
“你《釜山行》车厢里那些丧尸群戏，是怎么做预演的？找的Dexter？”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Dexter？我们哪有那个预算。”
“那你们怎么解决的？”
“我找游戏公司做的。”
“游戏？”
“对。现在的游戏引擎，比如虚幻引擎，做场景建模和实时渲染非常快。你找个懂游戏引擎的团队，把你想要的场景在引擎里搭出来，人物动作用现成的游戏骨骼资产套上去跑，走位、光影全都能实时模拟。”
延相昊顿了一下。
“人物模型可能看起来有点像方块人，不像电影特效公司做的那么精细。但走位和镜头运动的精度完全够用。而且最重要的”
“便宜？”
“连Dexter报价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白正勋在旁边竖起了耳朵。
他虽然听不太清电话里的内容，但“十分之一”这四个字他听得很清楚。
白时温问：
“有推荐的公司吗？”
延相昊想了想：
“板桥那边有不少游戏工作室。大厂像Nexon、NCsoft肯定不接这种活，人家忙着运营自己的游戏。”
“但有些中型工作室会接外包。”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翻记忆。
“你可以试试蓝洞……听说他们日子不太好过。《TERA》后面没有新的大作撑着，在找投资，也在接一些外包项目维持运转。”
白时温拿着手机，没有说话。
蓝洞。
Bluehole。
多人同屏射击。
大地图。
物理引擎。
实时碰撞计算。
如果把这些关键词拼在一起，再往前推两年
一百个人跳进一张地图，最后只能活一个。
全世界的网吧、直播间和电竞赛场都会被这个游戏占满。
《绝地求生》。
PUBG。
而它的开发商，就是现在延相昊口中那个“技术底子不错”的小公司。
白时温原本手里有四千万美元，一直在想该往哪里投。
之前他看中的几个标的都不错，但总觉得缺一个能在两三年内迅速翻倍、给他攒够买NBA球队筹码的核武器。
现在，核武器自己走过来了。
还是以“帮叔叔拍电影做预演”的方式走过来的。
这个世界有时候确实很讲究因果。
延相昊一直没听到白时温回话，以为信号不好。
“喂？白老板？听到了吗？”
“听到了，麻烦导演把联系方式发给我。”
“好，我挂了以后发你。“
“谢谢。”
“客气什么，我们俩谁跟谁。”
“……”
电话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