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带着点疲惫又有些释然的弧度。
在陆阳几步冲到床前,气息尚未喘匀之际,杜玲玲已经动作轻柔却干脆地将臂弯中的小小襁褓递向了他。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平静:
“喏,你来了。”
“快看看你儿子吧。”
“八斤一两,”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感叹和一丁点不易察觉的后怕,“这小祖宗,差点要了老娘我半条命。”
陆阳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柔软而温暖的包裹,如同捧着世间最昂贵的珍宝,襁褓里的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还皱巴巴红扑扑的,稀疏的胎发贴在额头上,他紧闭着眼睛,小小的拳头蜷缩着放在腮边。
虽然早从情报得知是个男孩,但亲眼看到这鲜活的小生命,那种血脉相连的冲击感依旧排山倒海般袭来。
陆阳低头凝视着儿子沉睡的眉眼,试图找寻一丝熟悉的轮廓。
然而,初生婴儿的模样尚显模糊。
短暂的凝视后,陆阳忽然动作极其轻柔却迅速地将襁褓递给了一直紧跟在他身后、同样风尘仆仆的小九。
下一秒,他猛地俯身,张开双臂,不顾一切地将病床上那个刚刚经历生死考验的女人紧紧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所有的疲惫、委屈和后怕都揉碎在自己的胸膛里,他将脸深深埋进她散发着淡淡汗味和奶香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又久违的气息。
杜玲玲的身体在他拥抱的瞬间微微一僵,但随即软化下来。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推开他。
长途跋涉的尘埃气息、男人身上特有的凛冽味道混合着汗水汹涌地将她包围。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失而复得般力度的拥抱,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那层自我保护的坚硬外壳,似乎在无声无息中裂开了一道缝隙。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闭上眼,任由自己靠在这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那份久违的依靠和…安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病房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一个急促而激动,一个渐渐变得绵长而放松。
良久,陆阳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暗哑的嗓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悸动,在她耳边低低响起:
“辛苦你了,玲玲…”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这最朴素也最沉重的四个字。
而怀抱中的杜玲玲,一个字也没有回应。
她只是闭着眼,更深地将脸埋在他的肩头,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料。
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分离的痛苦、独自孕产的艰难、内心的挣扎怨怼…仿佛都在这个强有力的拥抱和那四个字带来的暖意中被短暂地熨平了。
她难得地允许自己沉浸在这份迟来的温情里,像一个终于找到港湾的旅人,贪婪地汲取着这份让她几乎感到眩晕的踏实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分钟,也许有十分钟。
“哇!”
一声嘹亮而充满生命力的婴儿啼哭骤然响起,打破了病房里的静谧和二人世界的温存。
杜玲玲像是被惊醒般,猛地睁开眼睛。
“孩子可能饿了。”她的声音带着点细微的颤抖,迅速恢复了作为一个母亲的本能警觉。
“嗯。”陆阳应了一声,手臂微微松开,但仍虚虚地环着她,目光看向被小九抱在怀里正瘪着小嘴准备放声大哭的儿子。
杜玲玲从他怀里稍稍坐直身体,眼神示意小九把孩子抱过来,同时看向陆阳和旁边另一位工作人员,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羞涩和坚持:“你们…先出去一下。”
这是要喂奶了。
其他人迅速而安静地退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和不耐烦地哼哼唧唧找奶吃的婴儿。
陆阳没有立刻离开床边,他站在那儿,目光深邃地看着杜玲玲动作有些笨拙却无比温柔地解开衣襟,将哭闹的小家伙凑近胸前。
小家伙本能地寻找到目标,很快便安静下来,只剩下满足的吮吸声。
阳光安静地流淌在母子俩身上,勾勒出一幅静谧而神圣的画面。
陆阳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走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清晰地打破了这份宁静:
“玲玲,”他唤着她的名字,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低垂的眼睫,“跟我走吧。”
杜玲玲喂奶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抬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只是低声问,听不出情绪:
“去哪?”
陆阳深吸一口气,激动看着给孩子喂奶的杜玲玲道:“当初说好的,你只要辞职,便移居港城,有了我的帮忙,以你的能力,绝对能够在港城闯出另一片天地出来。”
第864章 渣男语录
杜玲玲没有立马给陆阳答复。
而是沉默。
给孩子喂完奶以后,又把孩子递给陆阳,“先别说其他的,你有没有想好,孩子叫什么名字?”
之前负气离开,远走异国他乡。
虽然说经过生孩子,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
杜玲玲她已经想通了。
但是,让她现在就满口答应这个男人,她还是有些张不开口。
直到杜玲玲确认孩子睡熟了,她才极其轻柔地将襁褓包裹的小小身躯递向陆阳,动作带着一种母性的本能呵护。
“先别说其他的。”她的声音比方才喂奶时要清亮了一些,少了那份沙哑的疲惫,却依旧平静无波,巧妙地避开了陆阳抛出的橄榄枝,“你有没有想好,孩子叫什么名字?”
陆阳稳稳地接过儿子布满薄茧的指尖小心翼翼触碰着那娇嫩的脸颊,感受着血脉相连的悸动。
他看着杜玲玲转移话题的举动,心中反而一片澄明。
一丝了然的笑意浮上陆阳嘴角,他顺着她的话头语气温和而带着点理所当然:“让我好好想一想首先”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笑意看向杜玲玲,故意拖长了语调,“这孩子肯定得姓陆,总不可能跟你姓杜吧?”
本是调节气氛、带着点调侃的亲昵话语。
杜玲玲却猛地抬眼,那双曾经在谈判桌上锐利逼人的眸子瞬间瞪圆了,离职前的副厅级干部那股子不容置喙的气势仿佛瞬间回归,语气带上了一丝冷冽的锋:“有何不可?他是我生的,十月怀胎,从鬼门关爬回来才生下的他,怎么就不能跟我姓杜了?”
陆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弄得一怔,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这并非真的在意姓氏,而是她内心积压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也是对他之前“理所当然”态度的小小反击。
他立刻做出一副委屈妥协的样子,仿佛被她的气势压倒了,连忙道:“好好好,这样啊,只要你高兴,姓杜就姓杜,我没意见!就叫杜…杜什么好呢?”他甚至煞有介事地开始思考起来。
这过于迅速、似乎完全不在乎的“妥协”,反而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杜玲玲刚刚冒头的气势上。
她不高兴了。
非常不高兴。
杜玲玲把眼睛一瞪。
把离职的副厅级干部架势拿出来,“有何不可?他是我生的,怎么就不能跟我姓杜了?”
陆阳:“……”
他抱着儿子,看着眼前女人瞬间变幻、却又无比鲜活生动的恼怒表情,只觉得哭笑不得。
好吧,怎么说都是她有理。
横竖都不对。
但此刻,他心里没有半分不耐,反而充满了柔软和怜惜。
“好好好,是我错了。”陆阳立刻放软了姿态,抱着儿子凑近床边,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咱们儿子当然是顶顶重要的,姓陆姓杜都配得上最好的。你说姓什么就姓什么,只要你别生气。看你生气儿子都要皱眉了。”
他故意夸张地示意怀里的孩子。
杜玲玲瞥了一眼睡得正香、浑然不觉的小家伙,又看了看陆阳那张写满无奈却眼神温柔的脸,满腔的怒气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气,只剩下一丝自己也觉得好笑的别扭。
她没好气地白了陆阳一眼,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儿子的襁褓,不再言语。
一场小小的姓氏风波,无声消弭在温暖的病房里。
时间如同莱茵河的流水,在法兰克福郊区宁静的小镇上悄然滑过一个月。
陆阳当真推掉了国内所有的紧急事务和非紧急联络,像一颗固执的钉子,牢牢地“钉”在了杜玲玲母子身边。
他不再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商界巨擘,更像是一个笨手笨脚却无比认真的新手爸爸和尽职尽责的“陪护”。
换尿布泡奶粉弄得手忙脚乱,半夜孩子啼哭时立刻惊醒安抚,笨拙地学着给孩子洗澡穿衣。
一个月下来,他身上那股久居高位的凌厉气势被磨平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地气的、带着烟火气的温和。
杜玲玲身体恢复得很好,母性的光辉让她苍白的脸颊重新焕发出动人的光彩。
她看着这个曾经强势霸道、如今却为了她和孩子甘愿放下一切的男人,心底那最后一点坚冰,也在日复一日的细微关怀和小生命的啼哭欢笑声中,悄然融化。
孩子满月这天,窗外阳光明媚。
小家伙穿着喜庆的红色小衣服,躺在婴儿床里挥舞着小拳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陆阳正小心翼翼地用一个拨浪鼓逗弄着儿子,脸上是纯粹满足的笑容。
杜玲玲靠在窗边的软椅上,静静地看着这幅画面。
阳光勾勒出陆阳专注的侧脸和孩子天真无邪的模样。
许久,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洞察一切的穿透力:
“你就这么抛下国内的所有工作,还有那些…私人感情,留在这里陪我耗了一个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陆阳身上,“就当真一点不后悔吗?”
陆阳逗弄儿子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甚至头也没抬,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讨论天气:“后悔?有什么好后悔的?我说过,除非你点头答应跟我回去,不然我就赖这儿了。公司离我一个月倒不了,国内离我一个月也塌不了天。”
他轻描淡写的态度反而让杜玲玲微微蹙眉。“你的公司呢?世纪集团那么大摊子,旗下多家分公司,养活好几万人呢。你作为老板突然消失这么久,音讯全无,就不怕公司乱套?不怕下面的人趁机搞小动作?”
她列举着显而易见的风险。
陆阳这才抬起头,眼神笃定,透着掌控全局的自信:“不怕。以前也不是没休过更长的假。真有事,电话、视频足够处理关键决策。核心团队稳得很,他们知道该怎么运转。”
杜玲玲看着他从容的样子,知道他所言非虚。
这个男人对集团的掌控力,远比外人想象的要深。
但还有一个问题,更深、更私人,盘桓在她心头一个月,此刻终于问了出来:
“那…你媳妇呢?”她吐出这个词时,语气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艰涩,目光移向窗外,“还有你的那些红颜知己…你突然人间蒸发这么久,她们就不会找你?不会闹翻天?”
陆阳脸上的笑容敛去,他放下拨浪鼓,起身走到杜玲玲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阳光。
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深邃的眼眸直视着她,里面没有闪躲,只有坦率和一种近乎冷酷的诚实:
“她们是我的女人,你也是我的女人。”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失去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我都会难过,会不舍。同样,失去你我也会难过。”
他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我也会难过,会后悔一辈子。既然失去谁都痛苦,那我为什么不能选择,一个都不失去?”
如此直白坦荡的“渣男语录”,没有任何粉饰与辩解,赤裸裸地摆在了杜玲玲面前。
杜玲玲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