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很符合她的口味。
她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还可以,谢谢。”
“跟我说什么谢谢。”陆阳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姿态重新变得闲适而掌控,他轻轻敲了敲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敲击某种节奏,“太客气了,我们可是一家人。”
这句“一家人”,在此刻的语境下,听起来意味深长,带着一丝安抚,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提醒。
陆阳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声音也压低了些许,进入正题:“你哥那人,性子急躁,沉不住气。这些年来,若非跟着我和老牟一起投资,有我们兜着底、把着舵,恐怕他早就不知道破产多少回了,哪还有今日的风光?”
他顿了顿,观察着钱悠悠的反应。
她捧着咖啡杯,低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具体神色。
陆阳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冷静的剖析:“如今这次,他确实是借着投资新浪这家中文门户网站挣了不少,尝到了甜头,但人心中的欲望,是永远无法得到满足的,一山还望一山高,尤其……”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嘲式的讽刺,“尤其在他自己心里,固执地认为,他之所以会‘卖飞’小神童的股票,错过了后面的大涨,全是我的‘错误’建议导致的。”
“他大概算盘打得噼啪响,觉得如果这短短十几二十来天,他不听我的,继续持有小神童的股票,那他不仅手上那批股票的市值可能会多出几千万美金的浮盈,而且他这个小神童总裁的位置,也会因为股价持续飙升而更加稳固,坐得稳稳当当,无人能撼动。”
陆阳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可笑的事实,“可现在呢?他听从了我的建议,减持了。结果呢?不仅账面上‘少赚’了一大笔钱,当然,这只是他自以为的‘少赚’,而且,随着我世纪集团的大规模减持完成,小神童已不再是集团核心控股的子公司,他这个小神童总裁的位置,失去了集团资源的强力背书,现在自然是风雨飘摇,摇摇欲坠了。”
陆阳身体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似笑非笑地看着钱悠悠,眼神仿佛能穿透她的平静:“你猜猜,以你哥那点可怜的格局和火爆脾气,他会不会咽下这口气?会不会觉得吃了大亏,要来找我这个‘罪魁祸首’算账,讨要一个说法??”
钱悠悠依旧沉默着。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着头,双手捧着那杯已经不再滚烫的咖啡,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杯中的液体在缓缓减少,仿佛她要用这动作,来掩饰内心的波澜和即将出口的话语。
陆阳也不催促,就那样带着洞悉的笑意,耐心地等着她。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细微的啜饮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底噪。
终于,杯中的咖啡见了底。
钱悠悠轻轻地将精致的骨瓷杯搁在身前的办公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她抽出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迎向陆阳的目光,悠悠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无奈、失望、一丝对亲情的维护,还有深深的疲倦。
“他这人就是这样。”她的声音清泠,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陈述,“冲动、易怒、短视、顾头不顾腚,做事全凭意气,从不考虑长远后果。若非如此……”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其实我爸当年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让他来接我们钱氏的班。虽说他不是我爸的亲儿子,但毕竟从小在钱家长大,悉心培养了这么多年。而我这个亲生女儿呢。”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我爸当时的想法,或许只是想让我安安心心地当一个富家小姐,无忧无虑地守着手里的巨额财富,一辈子开开心心,不用去经历商场上的那些勾心斗角,劳心劳力地打理公司。”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违心”感,甚至听起来有些虚假的理想化。
但陆阳相信她说的核心是真的。
以他对那位精明强干、掌控欲极强的钱家老爷子为人的深刻了解,如果这位一手带大的继子萧军,哪怕只有一半的沉稳和能力,那位老爷子都极有可能把钱氏集团总裁这个需要实打实能力的位置交给萧军。
原因很简单:请职业经理人也是请,让知根知底、感情上更亲近的继子来帮自己打理公司也是打理。
至于公司的股权,绝大部分当然会牢牢掌握在自己亲生女儿钱悠悠手中。
这样安排,在老爷子看来,或许真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一举两得”。
“确实有点可惜。”陆阳顺着她的话,也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对老爷子谋画落空的惋惜。
但他的目光却紧紧锁在钱悠悠脸上,带着安抚,也带着清晰的界限划分:“不过悠悠,你别太在意这个。我跟你哥,抛开其他关系不说,也算是多年的朋友了。他这点小性子,发发牢骚,说几句怪话,我哪会真放在心上?格局不至于那么小。”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公事公办,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审视:“但是,公是公,私是私。他这个小神童总裁的位置,这几年坐得如何,你我都看在眼里。说实话,并不怎么样。很大程度上,是靠着我们世纪集团持续不断的资源倾斜,渠道支持,品牌背书,才勉强保住了市场份额的龙头地位。如今,世纪集团已经完成了大规模的减持计划,小神童不再是我们的核心子公司,未来在资源倾斜这一块上。”
陆阳的手指再次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明确的警示音,“自然要有待商榷,甚至可以说,肯定会大幅减少,以后他这个总裁的位置,还能不能坐得稳,能坐多久,就全看他自己的本事了,看他这位总裁的真实能力,到底能不能与他所占据的这个身份和位置相匹配。”
陆阳的话清晰、冷静,不带一丝个人情绪,却如同冰冷的判词,宣告了萧军在小神童未来的命运将充满挑战,甚至可能急转直下。
钱悠悠张了张嘴,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想为兄长辩解几句,或是请求陆阳看在情分上再给些支持。
但最终,她看着陆阳那双深邃平静、毫无动摇的眼睛,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头。
她太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了。
在涉及核心利益和原则判断时,他的决定,没有人能轻易改变,尤其在她兄长已经表现出如此“忘恩负义”的指责姿态后。
她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默默地提起放在沙发上的手提包,挺直了脊背,转身,踩着那双纤细的高跟鞋,一步步走向办公室的大门。
清脆的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当她的手再次握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时,她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清冷而干脆,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断:
“行,我明白了。”
“你已经帮他够多了,仁至义尽,不用顾及我的感受,他这么大个人了,今后的路,是好是坏,都只能他自己来走。”
她拧动门把手,门开了一条缝。
就在即将离开的瞬间,她的声音又柔和了下来,带着一丝属于母亲和情人的温软:“晚上记得来家里吃饭,你都好久没来看咱们儿子,今天小豪的私教老师夸他了,认全了所有的英文字母,还能自己默写出来,他很想你,你得好好夸夸他。”
听到儿子,陆阳脸上的冷硬线条瞬间融化。
他立刻起身,快步绕过办公桌,几步就走到钱悠悠身后。
在她拉开门的刹那,他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轻盈的身体拉入自己怀中。
钱悠悠的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挣扎。
陆阳紧紧抱着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他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而珍重的吻,然后厚实的手掌在她纤细的背脊上轻轻拍抚着,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委屈你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歉意,在她耳边呢喃,“一个人带着咱们的孩子,把他教得这么好。辛苦你了,悠悠。”他稍稍松开怀抱,捧起她的脸,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疼惜和承诺,“放心,晚上我一定过来,好好陪陪你们。”
钱悠悠看着他眼底的真诚,紧绷的心弦似乎松动了些,眼底泛起一丝水光,但很快被她压下。
她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挣脱他的怀抱,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高跟鞋的声音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阳站在门口,看着空荡的走廊,脸上的温情缓缓收敛。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加密的卫星电话,拨通了太平洋彼岸的手下陈凡的电话,“是我,时机已经成熟,从明天起,砸盘。”
“是,BOSS。”
第918章 不甘心,再赌一把(7000字大章)
离开世纪大厦后。
萧军与牟其忠上了同一辆车。
萧军靠在后排宽大的真皮座椅上,脸色铁青,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午后阳光,晃得他心烦意乱,妹妹钱悠悠最后那句“行,我明白了”像冰冷的锥子,一遍遍扎在他的心上。陆阳的态度已经再明确不过放弃他了,不会因为他的个人原因放弃减持,以大股东的身份继续持有小神童这家上市公司足够多的股权。
旁边的牟其忠同样沉默,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浓眉紧锁。
陆阳这小子对萧军这小子的“宣判”固然冷酷,但也点出了一个血淋淋的事实:萧军这小子的能力,确实配不上小神童总裁这个百亿美元市值公司的宝座。
没有世纪集团这棵大树的荫蔽,这小子摔下来是迟早的事。
牟其忠内心深处甚至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还好,自己早已减持套现,落袋为安,这笔投资,赚得盆满钵满。
车子汇入鹏城喧嚣的车流,霓虹初上,城市的繁华夜景开始铺陈,却丝毫无法驱散车内的阴霾。
“老牟。”萧军的声音干涩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要不去喝点?”
牟其忠转过头,看着萧军那张写满不甘、忿怒和惶恐的脸,叹了口气。
他太了解这种情绪了,就像当年自己第一次在商海栽大跟头时的样子。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好吧。”
无需多言,司机便默契地将车驶向他们二人合伙开设、位于鹏城最隐秘奢华地段的一家顶级私人会所“云顶”。
这里是专属于他们这个小圈子的避风港,也是纸醉金迷的销金窟。
迈巴赫悄无声息地停在会所那扇低调却厚重无比的黑檀木大门前。
门童早已躬身等候,迅速拉开车门。
两人刚下车,大堂经理,一位穿着剪裁极佳、面带标准职业微笑的中年男人,便如一阵风般快步迎了上来,姿态谦卑到了骨子里。
“牟总!萧总!您二位来了!”他深深鞠躬,目光快速扫过两位老板阴沉的脸色,心头一紧,脸上的笑容更加小心谨慎。
“嗯。”牟其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脚步未停。
萧军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往里走。
“替我们安排一间最安静、隔音最好的包间。”牟其忠边走边吩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上最好的酒。人头马路易十三,再开两瓶拉图。姑娘们就别叫进来了,我们有正事要谈,任何人都不准进来打扰,明白?”
他特意加重了“正事”和“任何人”几个字。
“是是是!明白!牟总、萧总请放心,绝对安静,保证无人打扰!”大堂经理连声应诺,侧身引路,亲自将他们带往会所最深处、安保级别最高的“听涛阁”。
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无声合拢,仿佛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包间内部极尽奢华,昂贵的波斯地毯吸尽了所有脚步声,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抽象油画,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设计的庭院景观,流水潺潺,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牟其忠走到吧台前,动作熟练地打开冰桶里镇着的路易十三,琥珀色的酒液注入两只厚重的水晶杯。
他将其中一杯重重地放在萧军面前的黑色大理石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喝!”他自己也端起一杯,仰头就是一大口,辛辣醇厚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的刺激,却冲不散心头的郁结。
萧军机械地抓起杯子,也猛灌了一口。
顶级白兰地的馥郁香气此刻尝起来却只有苦涩,他重重地将杯子顿在桌上,酒液晃荡着溅出几滴。
“不行!”他突然低吼一声,双手撑住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老牟,我越想越不甘心!这次要是就这么算了,什么都不做,我这个总裁的位置,肯定,百分百要做到头了!陆阳那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他不会再给我任何支持!连妹妹…她也…”
牟其忠放下酒杯,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双手交叉放在微微凸起的肚子上,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看向萧军:“那你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萧军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赌徒才有的光芒,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个重大的决心,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准备回购!”
“什么?!”
牟其忠身体瞬间坐直,刚才的平静荡然无存,他难以置信地瞪着萧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强烈的质疑,“萧军!你没喝多吧?!回购?就现在咱们公司的市值?!”
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手指用力地点着茶几:“小神童现在什么股价?纳斯达克突破5000点大关,它跟着鸡犬升天,冲到了快70美金一股!比陆阳让我们减持时的65美金高出多少?5美金!你告诉我,你手里有多少钱?!就算你倾家荡产,拼死拼活回购个500万股、1000万股,那又能怎么样?!”
牟其忠越说越激动,语速飞快:“你算算账!1000万股乘以70美金是多少?7亿美金!你有7亿美金吗?就算你有,砸进去,你手里的持股比例能增加多少?撑死涨个百分之几!你还不是一样不可能当上大股东,你回购这点股份,杯水车薪,根本改变不了大局!”
他喘了口气,试图用现实敲醒眼前这个近乎魔怔的人:“老弟,别挣扎了!听哥一句劝,其实只要咱们团结一致,有我,还有陆老弟,加上你妹妹所代表的钱氏集团,甚至还有深国投这样的国有资本,咱们这几家在小神童的影响力盘根错节,只要我们抱团都支持你,你这个总裁的位置也不一定就坐不稳啊!何必非要孤注一掷,赌得这么大?你有多少筹码能跟市场、跟潜在的对手盘去赌?!”
牟其忠的剖析清晰而残酷,像一盆冰水。
然而,萧军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燃烧得更旺。
他沉默了片刻,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诡秘:“老哥哥,你说得对,按正常情况,我这点钱砸进去确实翻不起浪。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无形的墙壁偷听去,“我有可靠的小道消息来源!非常可靠!港城那位李二公子,最近正在私底下疯狂收购咱们小神童的股票!动作非常隐秘,但量不小!甚至…甚至有传闻,已经有多家和李氏集团长期合作、关系密切的外资机构,他们持有的小神童股份,加起来已经达到了举牌的边界。”
“你想想看!万一,我说万一!他们要是再联合咱们公司里其他那些只看利益、墙头草一样的外资投资方…老牟,我私下里仔细算过了!在股权比例上,如果李二公子和那些外资联手,再加上市场上可能的游资呼应,我们已经…已经不占优势了,甚至极有可能处于绝对的弱势地位!我这个总裁,随时可能被他们联合掀翻!”
牟其忠听完萧军这番“内幕消息”,整个人瞬间懵了,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酒液在杯壁上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