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发点了点头,掀开竹帘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木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远。
陆明坐在原位没动。
他把王大发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消防、环保、城管、税务。
每一个部门都是一道关卡,每一道关卡后面都站着具体的人。
他以前做新媒体运营的时候,觉得甲方已经是最难伺候的物种了。
现在看来,甲方跟这些比起来,简直是小绵羊。
县城的营商环境,他已经有感悟了。
买新城大厦的时候,业务方向都还没定下来,财政局就要分走三成的利润。
嘴上说是为了县城发展,可这附加条件,无异于巧取豪夺。
正想着,周岩的电话打了过来,陆明接听。
只听周岩的声音非常激动:
“陆总,我跟局长汇报过了。关于工改商的事,局长说可以当成重点项目特事特办,想办法走个快速通道,但难度还是有的……
不过一切都是为了县城的发展,相信多方努力,你的商超一定会很快建起来的。”
陆明笑了:“周股长,我改主意了。”
“啊?”
“那个地方,我另有他用。”
第18章 律政俏佳人
正信律师事务所在中心路东段,夹在一家打印店和一家烟酒批发部之间。
门面不大,两扇玻璃门,左边那扇上贴着一块铜牌,绿锈已经爬上了字的边角。
陆明推门进去。
前台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圆脸,戴着粗框眼镜,正对着电脑屏幕补一份合同的格式。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您好,请问是咨询还是委托?”
“委托。找你们方律师。”
“方律师在接电话,您稍等一下,我帮您倒杯水。”
小姑娘端上一杯温水,纸杯的边缘有些毛刺。
陆明没喝,扫了一眼事务所的布局。
前厅大概三十平,摆了两组会客沙发,茶几上堆着几本《法律与生活》杂志,封面泛黄,看样子少说堆了一年了。
墙上挂了几张锦旗,落款有个人也有企业,最新的一面也是两年前的。
往里走有三间办公室,最里面那间的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合同解除的前提是对方存在根本违约,你们现在单方面发函没有事实依据,对方完全可以反诉……”
两分钟后,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方瑜走出来。
三十五六岁,身材纤瘦,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
妆画得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眉形修过,唇色是那种不张扬的豆沙色。
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浪琴,不是什么贵价表,但戴在她手上很合适。
整个人站在那儿,跟这间招牌生锈的律所格格不入。
她看到沙发上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目光停了一下。
“方律师,我姓陆,王大发介绍来的。”
方瑜听到“王大发”三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波动。
她侧身让路:“里面谈。”
办公室不大,一张实木办公桌占了大半空间。
桌上的文件码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按颜色分了区。
靠墙的书柜里塞满了法律书籍,有几本明显被翻烂了,书脊上的字都磨没了。
书柜最上面一层放着两张合影照,陆明扫了一眼,一张是在法院门口拍的,一张像是律师协会的活动,方瑜站在人群里,笑得很收敛。
“坐吧。”方瑜在办公桌后落座,打开笔记本电脑,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点了几下调出一个空白文档。
“大发跟我打过电话了,说你要收购万家福,让我拟合同。”
“嗯。”
“收购价谈好了?”
“一千五百万。”
方瑜敲键盘的手停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了陆明一眼。
“全款?”
“全款。”
方瑜没再追问价格的事,继续打字。
“资产范围确认一下。”她的语气切换成了标准的职业模式,“万家福购物广场的不动产,包括地上建筑和土地使用权。对吧?”
“对。还有商场内的固定资产,货架、冷链设备、消防系统、电梯、中央空调,该包的全包进来。”
“品牌呢?'万家福'这个商标要不要?”
“不要。我准备改名。”
方瑜点头,继续敲字。
“人员呢?现有员工怎么处理?”
陆明想了一下:“先全部接收,合同重新签。之后再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方瑜打完这行字,停下来,双手交叠放在键盘前方。
“陆总,我多问一句。”
“你问。”
“万家福目前的债务情况,你摸底了吗?”
陆明眉头微动。
方瑜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沓打印件。
“王大发跟我合作五年了,万家福开业那年就是我帮他拟的商铺租赁合同模板。后来他做房地产项目的时候,法律顾问也是找的我。”
她把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不是我泄露客户信息,而是有些情况你必须知道,否则这个合同签完,你接手的不是一个商场,是一个火药桶。”
陆明拿过文件翻开。
第一页是一份法院的立案通知书。
原告是一家名叫“汇达食品”的供货商,案由是买卖合同纠纷,诉讼标的一百二十万,立案时间是一个月前。
第二页是另一份起诉状的副本,原告换了一家公司,“鑫源日化”,标的八十七万。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陆明一页页翻下去。
七份起诉状,两份仲裁申请,一份劳动监察投诉书。
总金额加起来,超过六百万。
陆明合上文件夹。
“这些是已经立案的。”
方瑜的声音很平,“还有没走法律程序但已经在催收的,据我掌握的信息,至少还有三四百万。加在一起,万家福身上背着毛一千万的外债。”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你的一千五百万,减去一千万的债务,实际到王大发手里的只有五百万。”
方瑜看着陆明,“他这个价格卖给你,不是因为你压价压得狠,是因为他真的只需要五百万去堵另一个窟窿。”
陆明把文件夹放回桌上。
“这些债务,是跟着资产走,还是跟着自然人走?”
“如果做股权收购,债务跟着公司走,你接。如果做资产收购,只买资产不买公司,债务留在王大发的公司里,跟你无关。”
“资产收购。”
“那合同里需要加一条免责条款,明确约定收购范围仅限于特定资产,不承继原公司任何债权债务。同时要求王大发出具承诺函,保证转让资产上不存在抵押、质押、查封等权利负担。”
方瑜说完,重新开始打字。
陆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屏幕的光打在方瑜的侧脸上,五官线条分明。
她打字的时候眉心微微聚拢,嘴唇轻轻抿着,全部注意力都在合同条款上。
敲了十分钟,方瑜把屏幕转过来给陆明看。
“初稿,你过一遍,重点看第四条、第七条和第十二条。”
陆明凑过去看。
合同一共十六条,条款写得密密麻麻,但逻辑清楚。
第四条是资产清单及交割方式。
第七条是付款条件和时间节点。
第十二条是违约责任。
他逐条看完,指了指第七条:“付款我分两笔,签约当天付一千万,过户完成后付五百万。”
方瑜点头,修改了数字。
“还有,”陆明指向第十二条的一个细节,“违约金这里写的是合同总额的百分之十,太低了。改成百分之三十。”
方瑜敲了几下键盘,改完,抬起头。
“你学过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