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直说了,王总。万家福现在是一个每天都在往外漏水的池子。三楼走了一半的商户,二楼空铺率我目测在三成以上,一楼超市的供货商在催款。你的保洁阿姨三个月没拿到工资了。”
王大发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你调查得挺清楚。”
“花了点时间。”
王大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往前倾。
“陆总,你既然调查过,那你应该知道,万家福这块地当年拿的时候,光土地出让金就花了一千二百万。三层楼连带装修,又砸了三千多万。设备、货架、冷链系统,前前后后加起来,五千五百万。”
“我知道。”
“五千五百万的东西,你准备出多少钱?”
陆明没马上报价。
“王总,五千五百万是五年前的事。商业资产不是黄金,不会保值。
您那个冷链系统我看过,两台冷柜已经停机了。
二楼的玻璃隔断有裂缝没人修。三楼那个儿童淘气堡,海洋球上面一层灰,我估计上次消毒还是去年的事。”
王大发的嘴巴绷紧了。
“这些都是表面的。”他沉声说,“地段在那摆着,新城区最核心的位置,你在云梦县再找不到第二块这样的商业用地。”
“地段我认。”
陆明点头,“但地段值多少,得看上面的东西还能不能产生价值。万家福现在不产生价值,它在消耗价值。你每个月的运营成本是多少?
物业费、水电费、人工工资,加上供货商的欠款利息,一个月至少二十万往外掏。你能撑几个月?”
这句话扎到了点子上。
王大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烟散了。
他背对着陆明站了半分钟。
“你出个数吧。”声音很低。
“一千五百万。”
王大发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一千五百万?我五千多万砸进去的东西,你一千五?”
“王总,我说句实话。”
陆明的语速没变,“您现在如果不卖给我,您打算怎么办?继续撑?撑到供货商联合起诉,法院来查封?还是等着哪天员工去劳动局举报欠薪,上了新闻?”
王大发回到桌前坐下,拿起最后那根烟,点上。
“两千万。”他吐出烟,“低于两千万,免谈。”
这个价格一出,陆明心里彻底有了底,他报一千五只是试探。
如果王大发觉得价格过于离谱就直接不谈了,现在他主动说价格,证明一千五这个价格他是能接受的。
想到这里,陆明摇了摇头。
王大发咬牙:“一千九。”
“一千五。”陆明看着他,“王总,我们不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没有意义。”
一千五百万,确实是个很低的价格。
但是,陆明赌的是王大发走投无路了。
“王总,不出意外的话,这么长时间一来,我是第一个找你谈这件事的吧?”
王大发没吭声。
陆明继续说道:“为什么没人找你谈,显而易见,在商言商,不赚钱的买卖谁会接手?整个云梦县,除了我,没人能接你这个摊子。”
王大发依旧沉默。
陆明也不再废话,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随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
淡然道:“看来王总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是我唐突了。既然谈不拢,就不浪费彼此时间了。”
他没有丝毫留恋,径直走向楼梯口。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帘时,身后传来王大发嘶哑的声音:“等一下!”
第17章 小县城的营商环境
陆明手搭在门帘上,竹帘的触感凉凉的,他数了两秒,才慢慢松开手,转过身。
王大发还坐在原位,没站起来。
烟夹在指间,烧到了过滤嘴的位置,一截长灰摇摇欲坠。
他盯着桌上的茶杯,像在看一个回不去的过去。
“坐下吧。”王大发的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没了那股子讨价还价的劲头。
陆明走回桌前,坐下。
王大发把烟头摁进烟灰缸,用力碾了两下。
灰缸里已经装不下了,几根烟蒂被挤到桌面上。
“一千六,能谈不?”王大发抬起头,看着陆明。
陆明摇摇头。
“你这娃,你差这一百万?你买栋楼都不带还价的。”
陆明笑了:“王总,那栋楼是另一笔生意。我们现在谈的是万家福,它眼下的情况,就值这个价。”
王大发沉默了十几秒。
“行吧,一千五就一千五。”
陆明点了下头。
没有握手,没有拥抱,没有影视剧里那种戏剧化的场面。
一个价值一千五百万的交易,就在一壶茶和两根烟之间敲定了。
“我找个律师,把合同拟好,明天给你过目。”陆明说。
“不用明天。”王大发转过身,从窗台上拿起一个老旧的公文包,拉链卡了一下,他使劲扯了两下才拉开,从里面掏出一沓文件。
“万家福的产权证、土地使用证、设备清单、租户合同备案。”他把文件一份一份摆在桌上,“我来之前就带着了。”
陆明看着桌上那些文件,又看了看王大发。
这个人,嘴上说着“免谈”、“两千万”,身上却揣着全套交割材料。
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卖的准备。
“律师你找还是我找?”陆明问。
“县里就一家靠谱的律所,中心路那个'正信律师事务所',老板姓方,你去找他就行。跟他说我王大发介绍的,他知道怎么拟。”
“行。”
陆明伸出手。
这次王大发握了。
握的时候力气很大,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陆总。”王大发松开手,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我跟你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
陆明坐了下来。
“万家福开业那天,”王大发的眼神飘远了,“鞭炮从街头炸到街尾,整条迎宾路都是红纸屑。全县的领导都来捧场,县长亲自剪的彩,那个场面,风光。”
他停了一下。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牛逼得不行。从工地搬砖起步,干了二十年,盖了全县最大的商场。走到哪都有人喊王总,吃饭都有人抢着买单。”
陆明没插嘴。
“但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王大发的声音低了下去。
“开业第一年,确实赚钱了。但赚的钱还没捂热,各路神仙就来了。”
“消防来查,说你这个喷淋系统不达标,得整改。整改可以,你得找他们指定的施工队,报价比市场高一倍,你敢找别人,隔三差五来贴封条。”
“环保来查,说你商场的油烟排放超标。
三楼那几家餐饮,油烟管道是我花了六十万找省城的公司装的,绝对达标。
但人家不认,说你的检测报告不是他们认可的机构出的,得重新检测。检测费八万,交完了,过两个月换个人来,又说不达标。”
“城管来了,说你门口的广告牌超出了规划红线。
那块广告牌的位置是我拿完地之后在规划局审批过的。
但城管拿着另一份文件,说这个区域的广告管理条例更新了。你要保留可以,一年三万的占道费。”
“税务来了,查账。查完说你有几笔报销不规范,罚款。罚完过半年又来,说上次那个问题的整改方案不符合新规,再罚。”
王大发说到这里,端起茶杯,发现茶壶空了。
“最狠的一次,是第三年。我在市里拿了个地,准备搞住宅开发。县里有个部门的人找到我,说你在外面搞项目可以,但县里的事不能忘。开口要五十万的'赞助费',说是给他们系统内搞个什么活动。”
“我没给。”
“然后呢?万家福的消防证到期续证,卡了我四个月。四个月,商场没有消防合格证,理论上不能营业。那四个月我每天提心吊胆,生怕真出个事故,那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最后呢?”陆明问。
“最后我给了。”王大发明显泄了气,“不是五十万,最后谈到三十万。给完了,证隔天就批下来了。”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
“陆总,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诉苦。”王大发站起来,把公文包的拉链拉上,“我是在提醒你。”
“你有钱,你年轻,你觉得自己能改变这个县城。我当年也这么想过。”
“但县城不是上海。上海再烂,规矩是规矩,流程是流程。这个地方,规矩是人定的,流程是看脸的。你要是不懂人情世故,钱砸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
陆明看着他。
“谢谢王总。”
“别谢我。”王大发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万家福这名字,你改不改?”
“改。”
“改成啥?”
“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