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鸢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嘴巴微张。
“搞定了?”
“还没,得签了字才算。”
“我刚才在门口听了一耳朵。”陆鸢把西瓜放在桌上,“哥,你跟他说话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怎么了?”
“你那个语气,跟催债的一模一样。温柔,礼貌,还给你留体面。但每句话都是不还钱就弄你。”
陆明叉了一块西瓜塞进嘴里。
“我这叫以理服人。”
“你那叫笑面虎。”
下午,陆明到了房管局。
方瑜已经在二楼大厅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装着提前准备好的注销申请表。
胡奎也到了。
他今天没穿那件黑夹克,换了一件深色商务外套,表情硬邦邦的。
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应该是他公司的法务或者会计,手上提着一个公文袋。
四个人在不动产登记窗口前碰了面。
胡奎没看陆明,先看了一眼方瑜。
方瑜也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
窗口的工作人员已经把抵押注销的材料模板打印好了。双方签字,盖章,按手印。流程走得很快。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一份盖了不动产登记中心红章的《抵押权注销证明》交到了方瑜手里。
方瑜接过证明,检查了一遍编号和日期。
“手续完成了。”她抬头看向陆明。
陆明走到胡奎面前。
“胡总,多谢配合,我这边撤诉,诉前保全也马上解除。”
胡奎皮笑肉不笑说道:“陆总好手段。”
“谈不上手段。”陆明侧了半步,给他让出过道,“只是守规矩而已。”
胡奎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大步走进电梯。
电梯的数字跳到一楼,脚步声远去。
方瑜把文件夹合上,侧过头来。
“他不会就此罢休的。”
“随他吧。”
“抵押注销之后,万家福的过户可以正常推进了。我明天上午就来递交过户申请。”
陆明点了下头。
“对了,万家福重新装修的话,需要跟住建局报备,报备之后才可以正常装修。”
第26章 穷不与富斗
晚上七点四十,陆明把迈巴赫停进院子。
还没进门,就闻到了炒花生米的香味,夹杂着白酒特有的辛辣气息。
他推开堂屋的门,饭桌上摆着四个菜:花生米、拍黄瓜、卤猪耳朵、一盘炒鸡蛋。
桌上立着一瓶宝丰酒,已经见底了大半。
陆建国坐在主位,脸上泛着酒红。
对面是三叔陆建军,袖子撸到胳膊肘,正用筷子夹着一片猪耳朵往嘴里送。
两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一个沉默寡言,一个大嗓门,凑在一起喝酒的场面,陆明从小看到大。
“回来了?”陆建国抬了抬下巴,“吃了没?”
“在公司吃的盒饭。”
“盒饭能叫吃饭?”陆建军拉开旁边的椅子拍了两下,“坐,喝两口。”
陆明没推辞,拉椅子坐下。
他妈从厨房端了一碗蛋花汤出来,搁在他面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又回了厨房。
陆建军从桌底下摸出一个没开封的宝丰,拧开瓶盖,给陆明倒了小半杯。
“来,侄儿,叔敬你一个。”
“你也越来越没规矩。”陆建国按下陆建军的酒杯,“哪有长辈敬晚辈酒的?”
陆明端起来,跟三叔碰了一下,说道:“叔,该是我敬你。”
一口闷完,陆明问道。
“三叔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送个配件路过,顺道过来坐坐。”陆建军嘴里含着花生米,嚼了两下,“听说你把胡奎的茅台退回去了?”
陆明放下酒杯:“消息传得挺快。”
陆建军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退茅台也就算了,你还把人告到法院了?”
陆建国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眼睛盯着桌面上的花生米。
“不是告他。”陆明夹了一筷子黄瓜,“是他在万家福的地上留了一个抵押没注销,卡着我过不了户。我走法律程序让他配合办手续,正常流程。”
陆建军吸了一口气,放下筷子,身子往前探了探。
“明子,叔不是说你做得不对。从道理上讲,你没毛病,人家欠的钱还了不注销,该告就告。但你在县里做生意,光讲道理是不够的。”
“什么意思?”
“胡奎这个人,叔比你了解。”
陆建军压低了声音,“他九几年从外地过来的,最早在建筑工地上搬砖扛水泥,后来跟了一个包工头,学了门路。零几年自己出来单干,倒腾砂石料。那时候县里搞新城区开发,到处在修路盖房子,他赶上了好时候。”
陆建军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这些年,他在县里可谓是手眼通天,他给相关部门的人送了多少,没人说得清,但结果摆在那儿,二十年了,奎盛建材从来没在招标里输过。”
陆明咬着黄瓜,没接话。
“去年城西那条路翻修,用的砂石料就是他的货。有人私下嘀咕说材料不达标,施工方的质检员愣是签了合格证,没人敢吱声。这种事多了去了,这就是他的本事。”
陆建军喝了口酒,抹了把嘴。
“你退他的礼,等于告诉全县的人:我不跟胡奎玩。你告他一状,等于告诉他:我不怕你。这两件事分开看,都没错。搁一块儿,就是把人往死角逼了。搁谁身上能忍?”
一直沉默的陆建国终于开口了。
“你三叔说得在理。”
陆明转头看向父亲。
陆建国放下酒杯。
“明子,爸没读过什么书,也没做过什么大买卖,有一个道理我看得透。”
他停了一下,筷子点了点桌面。
“穷不跟富斗,富不跟官斗。”
“做事要圆滑。”
陆建国看着陆明的眼睛,“圆滑不是怂,不是没骨气。圆滑是让别人舒服的同时,把自己的事办了。
你礼可以不收,但你可以请他吃顿饭,当面客客气气地说,酒桌上把话说开,面子给足,里子你照样拿住。你还能多一条路,少一堵墙。”
陆明咬着筷子没说话。
“你现在退了人家的礼,又上法院告了一状,虽说打赢了,但你想过没有,以后你在县里修路、盖楼、装商场,哪一样不跟建材打交道?
胡奎手里攥着县里七成的砂石料和钢材渠道。
他不卖给你,你从外面拉?运费翻一倍不说,本地的施工队有几个敢接你的活?他一个电话,工人当天就能给你撂挑子。”
陆建军在旁边连连点头:“可不是嘛。你三叔修厂房那年,有个焊工是胡奎介绍的。那焊工手艺不行,我把他辞了。
结果第二天,给我供钢板的那家仓库说没货了。你猜最后咋解决的?我提着两条烟上门赔了不是,胡奎笑呵呵地给人打了个电话,钢板第二天就到了。”
陆建军说完,叹了口气。
“这就是县城。”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他妈刷锅的哗啦声,夹杂着手机里豫剧的唱腔。
陆明把杯里的残酒一口干了。
“爸,三叔,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他放下杯子,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县城的规矩我懂,人情世故我也不是不会。但有些事情,我不能退,我一退,后面所有人都会觉得我好欺负,排着队来摘果子。”
陆建国皱了皱眉。
“不过,”陆明话锋一转,“你们说得对,方式上可以更灵活。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我尽量先把面子给够,里子该争还是争。”
陆建国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又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
陆建军的表情松弛下来,给侄儿又倒了半杯:“这才像话嘛,来,再喝一个。”
三个人又碰了一杯。
九点多的时候,陆建军骑着车走了。
临走前拍了拍陆明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陆明帮母亲把碗筷收到厨房。
他妈一边洗碗一边突然冒了句:“你三叔今儿来,可不光是说生意的事儿。”
陆明擦碗的手顿了一下。
“前段时间,托你三婶给你说媒,有信了,人家姑娘约了明天下午见面,你有空没?”
“妈,我现在生意多忙啊,真顾不上这个。”
“你别跟我说这个,人家马云不比你忙,不照样娶妻生子?”
“……”
“好媳妇旺三代,主要是你到年纪了,之前你在上海就不说了,现在你回来了,就不能再往后拖了,越拖越不好找。听话啊,明天下午去见见,这是她电话,你记一下。”
陆明想了想,无奈摇了摇头,记下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