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瑜的身份在这个法院系统里不是秘密。
赵院长的侄女,正经法学科班出身,回县里八年,没打过一场输的官司。
不是因为她走后门,而是她接案子之前就把证据链吃得死死的,让你想帮对方都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材料我收了。”老头把文件码齐,“诉前保全的裁定,今天下午出。”
“案子呢?”
“排进速裁,尽快。”
方瑜点了下头,转身出了立案大厅。
走到法院门口,她掏出手机,给陆明发了一条消息:
“已立案,诉前保全裁定今天下午出。”
手机扣紧后,她在台阶上站了几秒钟,抬头看了看法院大楼顶上那个褪色的国徽。
一阵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乱了。
她伸手拢了一下,下了台阶,皮鞋敲在水泥地面上,节奏均匀。
……
消息传到新城大厦的时候,陆明正在一楼大厅跟沈璃核对万家福的前期清场方案。
沈璃在白板上画了一张甘特图,把三十五天的改造周期拆成了六个阶段:
清场拆除、水电勘探、结构加固、主体施工、设备安装、软装收尾。
“前三个阶段可以跟过户流程并行。”沈
璃指着前两周的时间轴,“清场和拆除不涉及产权变更,水电勘探也是非破坏性作业,不需要报建。真正需要过户完成之后才能动的,是结构加固和后面的施工。”
陆明看着那张图,在心里做了个测算。
如果方瑜七天内拿到判决,过户再走三到五天,从今天算起,最多十二天后万家福就彻底变成他名下的资产。
十二天加上后续二十三天的施工期,满打满算三十五天,刚好卡在贺铭远给的工期极限上。
“人手够吗?”他问。
“清场我找了县里一支拆除队,十二个人,明天就能进场。”沈璃划掉白板上的一个待办项,“水电勘探已经联系了许昌鼎元的合作方,后天到。”
陆明点了点头。
手机震了一下。
方瑜的消息进来了。
他看完,把手机递给沈璃。
沈璃看了一眼屏幕,挑了下眉。
“方律师的效率不低。”
“她的效率不重要,重要的是法院的效率。”陆明收起手机,“接下来就看胡奎的反应了。”
……
胡奎的反应来得比预想的快。
当天下午五点二十,奎盛建材的办公室里。
胡奎接到了法院的电话通知。
诉前保全裁定书已经下达,冻结了他在万家福土地使用权上的抵押登记权利。
通俗点说,从这一刻起,他既不能行使抵押权,也不能转让这个抵押权。
这颗钉在万家福地皮上的钉子,被法院的一纸裁定浇上了水泥,不能拔,也不能再往深了钉。
胡奎挂了电话,他面前的烟灰缸里横七竖八插着五六个烟蒂。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存名字、只有手机号的联系人,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老胡,什么事?”背景音里有人在打麻将。
“张哥,法院那边有个速裁案子,你能不能帮我拖一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案子?”
“一个抵押权消灭纠纷,标的三百万,原告是个姓陆的年轻人,律师是方瑜。”
电话那头的麻将声停了。
又过了两秒,对方的声音压低了。
“方瑜接的?”
“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老胡,这个忙,我帮不了。”
第25章 胡奎的妥协
“老胡,方瑜这个人,你不是不知道。”张哥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她轻易不接案子,一旦接了,证据链就是铁桶。你让我拖,拖什么?拖到赵院长亲自过问?”
胡奎攥着手机,太阳穴突突跳。
“张哥,我不是让你翻案,就是拖个十天半月……”
“老胡,你听我一句劝。”
对方打断他,“这个姓陆的年轻人,三天之内买了一栋楼又收了一个商场,你觉得他背后没人?更何况方瑜还是赵院长的亲侄女,你那个抵押本来就站不住脚,钱都还清了你拖着不注销,法官又不瞎。”
“那我就这么咽下去?”
电话那头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把麻将牌摔在桌上。
“咽不咽是你的事,但别拉着我一块儿噎死。”
电话挂断 。
胡奎把手机拍在桌面上,桌上的三个空烟盒和一摞送货单跟着弹了一下。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二十年。
他在云梦县扎了二十年的根。
从最早骑着三轮车往工地送砂石,到现在奎盛建材覆盖全县七成市场份额。
什么样的老板他没见过?什么样的场面他没摆平过?
一个二十五岁的毛头小子,回来三五天,买楼收商场,退他的茅台,告他的状。
他胡奎要是连这都吃了哑巴亏,以后在县里还怎么混?
他拿起手机,翻到陆明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
“喂。”
“陆总,我胡奎。”
“胡总,正巧,我也在想什么时候给你打个电话。”
胡奎攥着手机往窗边走了两步,压住火气。
“你把我告了?”
“不是告你,是确认抵押权消灭。”陆明的语气平静,“你借给王大发的三百万早就还清了,流水和收据都在,胡总心里应该有数。”
“我心里有没有数不重要!”胡奎提高了声调,“你觉得这么做,合适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胡总,我请你喝过茶吧?”
“什么?”
“上次你来我公司,我泡的是正山小种,你喝了两杯。我记得你还夸了一句,说茶不错。”
胡奎皱眉,不知道他扯这个干什么。
陆明继续说:“你来之前,我不认识你。你带着茅台和螃蟹来,我请你坐下喝茶,客客气气聊了半小时。你提五折供货,我没有当场拒绝,只是说走招标流程。”
“然后?”
“然后我去办万家福的过户,发现土地上有你公司的抵押。三百万,还清了,不注销。”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胡总,茶是我泡的,脸是你撕的。”
胡奎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知道陆明说的是实话。
抵押的事,是他故意留着的。
当初王大发还了钱,他找了个借口拖着没去注销,想着万一以后用得上。
没想到万家福真的换了主人,这颗钉子就从“以防万一”变成了“卡脖子的筹码”。
“陆总,你听我说一句。”胡奎换了个语气,“这个抵押的事,是我的疏忽。王大发还钱我确实收到了,只是一直没腾出时间去办手续……”
“那现在腾出时间了吗?”
“……”
“我让方律师今天下午就去房管局等你。你带上公章、法人身份证、授权委托书,双方一起签字注销。如果你今天来,我撤诉,诉前保全同步解除,大家还是朋友。”
胡奎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搓。
他清楚另一件事,如果不去,速裁判决下来,他不光要配合注销,还得承担诉讼费和保全担保的损失赔偿。
三百万的标的,赔偿金加律师费算下来,小二十万没了。
更要命的是,判决书一旦下来,那是公开的。
奎盛建材被法院判定“恶意拒绝注销抵押登记”,以后招投标的事就别想了。
“几点?”胡奎闷声开口。
陆明看了看表说道:“五点,房管局二楼不动产登记大厅。”
“知道了。”
电话挂断。
陆明放下手机,靠进椅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