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瑜说得很干脆,"如果王大发能提供完整的还款凭证,证明债务已清偿,可以向法院申请确认抵押权消灭,然后凭法院判决书去房管局单方面办理注销。但从起诉到拿判决,走普通程序至少三个月。走简易程序快一点,一个半月。"
等不起。
"方律师,还有没有更快的路子?"
“有,带押过户。”
“什么意思?”陆明不解。
“民法典最新规定,房子带着抵押也能直接过户,最初是方便民用住宅流通设定的,不过在司法实践中也有用于商业地产的案例,但是……”
“但是什么?”陆明问道。
“即使过户后,这个抵押权依然存在。”
“还有没有别的路子?”
电话那头方瑜的声音微微压低了一些:"还有一种方式,如果王大发的还款凭证没有瑕疵,我可以先申请诉前保全,冻结胡奎在这笔抵押登记上的权利,同时申请速裁程序。"
"最快多久?"
"如果法院那边配合……七个工作日。"
"那就走这条路。"
"陆总,我得提醒你一件事。"方瑜的语气没有变化,但措辞比之前更谨慎,"诉前保全需要申请人提供担保。通常是标的额的百分之百,也就是三百万。"
"三百万不是问题。"
"还有,"方瑜停了一拍,"胡奎在县里的关系网不弱,走司法程序,如果他从中间施压,速裁也可能拖成普通程序。"
陆明捏着手机,看了一眼窗外,想起王大发的话,然后问了方瑜一个问题。
"方律师,你跟法院赵院长熟不熟?"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方瑜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跟赵院长的关系",她是聪明人,知道在云梦县这种地方,没有什么秘密。
"他是我姑父。"
五个字,干干净净。
"那这件事,需要你跟赵院长通个气。"
"陆总,"方瑜的语气很平,"我可以打这个电话,但我希望你明白,这不是走后门,而是在合法框架内加快效率。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的案子,本来就应该速裁。"
"我理解。"
"还款凭证的事我来盯,王大发那边我今天就催他把流水和收据全部整理出来,如果没问题,最早后天立案。"
"辛苦你了。"
"分内的事,顾问费里包含的。"
挂了电话,陆明把手机放在桌上。
陆鸢从门口走进来,手里还攥着笔记本。
"哥,胡奎这是故意的吧?"
"当然是故意的。"
"那他图什么?就为了逼你买他的建材?"
陆明摇头:"建材只是入口。他要的是长期绑定。县里出了一个到处撒钱的冤大头,他不咬一口,对不起他这些年经营的关系网。"
"那你怎么办?认怂?"
"认怂?"陆明笑了一声,"你见我认过怂?"
"那倒没有。"陆鸢撇撇嘴,"但你也没跟这种人打过交道。这不是在上海写文案,在键盘上敲敲字就完事的。胡奎这种人,你硬来他比你更狠。"
"所以不硬来。"陆明站起来,走到窗边,"让方律师走法律程序,七天之内解决。"
"七天能行?"
"方瑜的姑父是县法院赵院长。"
"你这人脉……是故意的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些许运气。"
陆鸢合上笔记本,想了想,又翻开:"那这七天里,万家福那边的改造怎么办?设计团队已经回许昌出方案了,总不能等着不动吧。"
"不等。"
陆明回到桌前,“虽然大规模的结构改造要等过户后才能报备审批,但前期的准备工作可以马上开始。
比如,内部所有可移动的废弃物清理、非承重墙体的拆除、以及水电暖通管线的重新勘探和设计,这些活儿先干起来。别让整个项目因为他一个人停摆。”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沈璃,下达了新的指令。
“沈璃,去查一下胡奎公司的地址。把他送来的茅台和大闸蟹原封不动地退回去,再以我们公司的名义,附上一份对等的开业伴手礼。”
陆明顿了顿,补充道:“什么话都不用说,把东西送到就行。他会明白的。”
第24章 诉前保全
沈璃办事利索。
下午三点,她带着那两箱东西出了大厦。
茅台原封未动,大闸蟹提货券连塑封都没拆。
另外又买了等价的五粮液礼盒,和两条黄鹤楼1916。
奎盛建材的公司地址在老城区工业路。
门口停着四五辆工程车,院子里堆着红砖和钢筋。
门卫拦了一下,她报了云梦投资的名字,门卫打了个电话,两分钟后放行。
前台是个小伙子,二十出头,寸头,穿着印有奎盛LOGO的灰色polo衫。
“找胡总。”沈璃把两箱东西搬到前台。
“胡总不在,出去了。”
“没关系,东西放这儿就行。”
沈璃把茅台和大闸蟹券往柜台上一放,又把那个云梦投资的伴手礼放旁边。
“这是你们胡总之前送到我们公司的,我们陆总说心意领了,但公司有规定,不收外部赠礼,原物退回。旁边这份是我们公司的回礼,请转交胡总。”
沈璃没多待,转身就走。
车开出奎盛大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小伙子已经在打电话了。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下午四点,陆明的手机响了。
不是胡奎打的,是周岩。
“陆总,你把胡奎的茅台退回去了?”
“退了。”
“整个县城都传开了。”周岩的声音压得很低,“胡奎的人在朋友圈里骂上了,没指名道姓,但懂的人都知道说的是谁。说什么'有些人不懂规矩,敬酒不吃吃罚酒'。”
意料之中。
在县城的人情江湖里,退礼是比拒绝更重的打脸。
拒绝,对方还能给自己找个台阶:“人家可能真有规定”。
退礼,尤其是原封不动地退,这等于说:你的东西我看不上。
胡奎不会咽下这口气。
但陆明需要的就是让他不舒服。
不舒服了,才会急,急了,才会露出更多破绽。
“周股长,谢了。”
挂了电话。
……
陆明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陆鸢端着两杯水进来,把一杯推到他面前。
“谁的电话?”
“周岩。”
“他说啥了?”
“那一百亩地的事。”陆明不想让陆鸢跟着担心,随口编了个谎。
陆鸢在对面坐下来,双腿盘在椅子上,嗑着从楼下小卖部买的葵花籽。
“哥,我问你个事儿。”
“说。”
“你就不担心吗?胡奎在县里二十年了,听说跟公安、城管、住建那边的人都走得近。你把礼退回去,等于抽他一个耳光。他要是给你使阴招怎么办?”
陆明想了想说道:“规则之内,他想怎么玩,我奉陪到底。但想用盘外招压我,那他得掂量掂量。”
“好的吧。”陆鸢递给陆明一把嗑好的瓜子。
陆明接过:“对了,往后,我们少不了并购,你作为财务总监得做好背调,要不然我们还会有类似的麻烦。”
“好!”
……
第二天上午。
方瑜穿了一身黑色套裙,提着公文包,九点整走进云梦县人民法院立案大厅。
四个窗口,开了两个,排队的人寥寥无几。
县城的司法系统跟商业环境一样冷清,几个月不开张一个像样的案子。
她在二号窗口递上材料。
立案法官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儿,翻了几页,看到原告是“陆明”,被告是“奎盛建材集团有限公司”,案由是“确认抵押权消灭纠纷”,标的三百万。
老头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片看了方瑜一眼。
“方律师,这个案子……”
“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符合速裁条件。”
方瑜把一沓银行流水和收据复印件推过去,“被告的借款已全额清偿,这是还款凭证,时间、金额、收款方全部对得上。同时申请诉前保全,担保金已准备就绪。”
老头又翻了两页流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