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洋酒杯,站起来,微微弓着身子。
“这杯我干了,你随意。”
一口闷。
杯底朝天,干干净净。
陆明看着他。
胡奎的姿态放得很低,认错认得真诚,酒喝得痛快。
换一般二十五岁的年轻老板,被一个在县城摸爬滚打二十年的人这么给面子,多少都会软一下。
陆明端起杯子,也喝了。
“胡总的诚意我收到了。”他放下杯,“但有些话,当着白局长的面,我也想说清楚。”
胡奎重新坐下,微微眯起眼。
“万家福的改造,建材采购这一块,我一定走公开招标。”
陆明看着胡奎,“不是针对谁,是我公司的制度。奎盛建材完全可以参与竞标,以胡总的实力,中标概率很大。但程序必须走,这是底线。”
胡奎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没说话。
陆明转向白局长。
“白局长,万家福改造的报备,我的材料齐全,程序合法。如果住建局认为需要环评,麻烦出一份正式的书面通知,附上法律依据,我拿去跟律师研究。如果不需要,我希望尽快通过报备,不耽误工期。”
这段话,礼貌、客气、没有一个字出格。
但每个字都在划线。
白局长把那颗葡萄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行,我回去让小钱再看看。”
“谢谢白局长。”
话到这里,正事算是摆完了。
胡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屏幕上的MV声音调大了些,又招呼服务员上了两盘热菜。
酒过三巡,气氛松弛了一些。
白局长开始聊些县里的闲事,什么南环路要拓宽、城东那块地要建学校,东拉西扯。
陆明配合着聊,该笑的时候笑,该敬酒的时候敬,但嘴上没再漏过一丝关于生意的口风。
胡奎看在眼里,心里透亮。
这小子,不好拿捏。
九点四十,陆明起身告辞。
“白局长,胡总,我酒量浅,今天先到这儿,改天我做东回请。”
白局长摆摆手:“年轻人少喝酒,早点休息。”
胡奎把他送到电梯口,拍了拍他的胳膊。
“陆总,以后有啥事,你跟我说一声就行,自己人,别客气。”
陆明笑了笑,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很自然地收了起来。
走出盛世王朝大门,夜风吹过来,混着街边烧烤摊的烟气和步行街的音响声。
陆明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
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方瑜的:“过户申请已递交。另有一事当面说。”
第二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陆明看清那几个字,脚步停住了。
短信内容是:
“陆总,今天的事,求你别说出去。”
是陈思甜的发的。
陆明把手机揣回口袋,没回。
很快方瑜又发来了第二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来事务所,住建局的事,我有个想法。”
第31章 向上借力
第二天上午九点,陆明推开正信律师事务所的玻璃门。
前台那个圆脸小姑娘不在,桌上搁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份离婚协议的模板。
方瑜办公室的门开着。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衬衫,袖口挽了一折,头发没盘,散在肩膀上。
桌上摊了四五份文件,笔记本电脑开着两个窗口,一个是法律数据库,一个是政府公报的网页。
“坐。”方瑜抬了下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明坐下来。
方瑜合上笔记本电脑的盖子,双手交叉,搁在文件上。
“昨晚的酒局怎么样?”
“你知道了?”
“云梦县没有秘密。”方瑜说道,“盛世王朝天字一号包厢,胡奎请的,白局长作陪。我早上出门买早餐的时候,卖油条的大姐都在议论这事。”
陆明没问她具体听到了什么版本。
小县城的信息传播效率比任何互联网产品都高,而且和二手信息一样,每经过一个人的嘴,失真度就翻一倍。
“白局长松口了吗?”方瑜问。
“说回去让钱志刚再看看。”
“再看看,就是不看。”方瑜从桌上抽出一张A4纸递给他,“我昨晚把那份补充通知的原文全文打印出来,逐条分析了适用范围。结论很明确,万家福的内部翻新不在管控范围内,钱志刚是故意扩大解释。”
“这个我知道,你昨天就发给我了。”
“对,但知道归知道,怎么用是另一回事。”方瑜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最下面一层抽出一本蓝色封皮的文件汇编。她翻到其中一页,折了个角,放在陆明面前。
“你看这条。”
陆明低头看。是一份市住建局发布的内部工作规范,标题是《关于规范建设工程报备审批流程的工作意见》。
方瑜的食指点在第七条上。
“第七条第三款:对于申请人提交的报备材料,受理部门应在五个工作日内出具书面受理意见。逾期未出具的,视为默认受理。”
陆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的材料是什么时候递的?”方瑜问。
“前天上午。”
“前天上午到现在,两天了。建管科没有给你出具任何书面的受理意见或者补正通知。”方瑜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落点很准,“换句话说,他们既没有正式受理,也没有正式退回,只是口头告诉你需要环评。口头答复不算数。”
陆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扶手。
“你的意思是,等五个工作日满了,自动视为受理?”
“从法理上可以这么主张。但实操中,自动受理条款很少被当事人拿来用,因为大部分人不知道有这个规定,就算知道了也不敢拿来硬刚。县里的老板们在衙门口碰了壁,第一反应是托关系、递红包,没人想过用程序给他们施压。”
方瑜走回桌边坐下,把那本汇编合上。
“但你不一样。你的材料齐全,程序合法,该提交的都提交了。五个工作日之后,我帮你发一份律师函给住建局,正式援引第七条第三款,要求确认报备已生效。同时抄送市住建局和县政府办公室。”
陆明看着她。
“抄送市里?”
“对。这叫'向上借力'。”方瑜的嘴角动了一下,“县里的人敢卡你,是因为他们觉得这件事只在县里转。一旦市里的人看到了,性质就变了。不是你跟钱志刚之间的私人博弈,而是住建局的行政效能问题。白局长会掂量的。”
陆明把那张A4纸折好装进口袋。
“律师函什么时候发?”
“等五个工作日到期那天,一分钟都不差。”方瑜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法律最有力量的时候,是你比对手更守规矩的时候。”
陆明站起来。
“方律师,你昨天说有个想法,就是这个?”
“这是第一步。”方瑜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一条条列得很清楚。“第二步,我建议你去一趟市里。”
“找谁?”
“市营商环境投诉热线。”方瑜把纸推过来,“这条热线是去年市里搞优化营商环境专项行动时开的,直通市纪委监委。你不需要投诉具体某个人,只需要反映一个问题:你是外地返乡创业的青年企业家,在县里投资了数千万,正常的改造报备被无故拖延,希望市里协调推进。”
“这不就是告状?”
“不是告状,是反映情况。”方瑜纠正了措辞,“措辞很重要。你不提胡奎,不提钱志刚,不提任何人名。你只说事、说流程、说时间线。市里的人自己会查是谁在中间卡着。”
陆明看着纸上那几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方瑜的方案,步步合规,步步合法,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对手最薄弱的地方。
律师函是正面施压,抄送市里是侧翼包抄,营商环境热线是从头顶降下来的一把刀。
三板斧砍完,钱志刚还能怎么拖?
“方律师。”陆明把纸收好。
“嗯?”
“你在郑州那家律所干过三年,为什么回来?”
上次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方瑜没回答。这次她停顿了几秒,低头把桌上散乱的文件码齐。
“因为我爸病了。”她的声音没有起伏,“肺癌晚期,在县医院住了八个月。我辞了郑州的工作回来照顾他,他走之后,我妈一个人在县里,我就没再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三秒。
“后来呢?”
“后来就开了这个事务所。”方瑜把钢笔插回笔筒里,“八年了,案子不多,但够养活我和我妈。”
她抬起头,看着陆明。
“陆总,你问这个干什么?”
“了解合作伙伴。”
方瑜没再说什么,低头翻开笔记本电脑。
“律师函的底稿我下午写好,到时候发你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