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大约两秒钟,视线从天花板移到陆鸢通红的眼眶,又移到沈璃惨白的脸,最后转向窗边的方瑜。
方瑜站在原地,没有动。
陆明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这泥头车,有力气。”
陆鸢眼泪当场掉下来。
“不过,”陆明坐起来,“我没事。”
沈璃站在床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把她半个月来崩着的弦一起带走了。
然后她两眼一翻,直接往旁边倒。
“沈璃!”
陆鸢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沈璃软绵绵地挂在陆鸢身上,整个人彻底脱力,头歪在陆鸢肩上,不省人事。
陆明看了这一幕,沉默了。
我才是那个被泥头车撞了的。
不过也确实,连日来高强度的招聘工作极耗经理,再加上从接到电话那一刻起,她就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
调集安保、封锁消息、安排医院对接,她的大脑高速运转,没有一秒钟停歇。
现在,她听到陆明说话,看到陆明笑。
那根紧绷了三个小时的弦,断了。
病房里再次乱作一团。
医生和护士迅速冲进来。
陆明坐在床上,看着医生把沈璃抬上平车推出去,转头看向方珩。
“连轴转,加上惊吓过度,脱力了。”方珩汇报,“医生说,打瓶葡萄糖,休息一夜就好了。”
陆明点了点头,“你们三个没事吧?”
方珩差点哭出来:“没事。”
“没事就好。”陆明想了想。
陆鸢看着方珩委屈,不甘的样子,关键时刻,不怕死,拼了命也要保护陆明。
她心里莫名升起一丝心疼,对陆明说道:“哥,安保部门要不要多加点人手?”
“这一撞没把我撞倒,反而把苏文撞得彻底无法翻身了。”陆明看看陆鸢,又看看方珩,“这个想法可以,方珩,你当安保部门的经理,安保人员由你来筛选,每个月多给你加一万块钱。”
此话一出,方珩的眼泪彻底决堤,转身去了走廊。
走廊外,陆建军的动静终于停了。
陆明活动了一下手指,抬了抬腿,点头。
陆建国转头推开门,对外面喊了一声值班主任。
主任进来复查了几项指标,看了看监护仪:“生命体征全部平稳,脑供血已经恢复正常,今晚留院观察,没有其他问题的话,明天就可以出院。”
……
公安局指挥中心。
孙长明站在电子大屏幕前。
公安局长陈建平站在他左侧,背脊挺得很直,额头冒汗。
“四个路口,卡死了没有?”孙长明盯着屏幕上的路网图。
“全部封锁,过路车辆逐一盘查。”陈建平语速很快,“事发路段的监控已经调取,泥头车在施工便道上等候了将近四十分钟,提前踩点。车牌是假牌,我们已经联系交通部门,正在比对车辆识别码。”
“司机呢?”
“跑了。”陈建平停了一下,“事故发生后,泥头车司机弃车逃跑,我们在附近找到了被遗弃的车辆,驾驶室里有一顶安全帽和半截香烟,正在提取DNA。”
孙长明不说话,盯着屏幕看。
屏幕上,建设路十字路口的事故现场还亮着灯,几辆警车的蓝色灯光在雨里旋转。
“谁指使的,你心里清楚吗?”孙长明问。
陈建平沉默了一秒:“有方向。”
“那还等什么?”
“孙书记。”陈建平字斟句酌,“现在医保局的调查在进行,如果我们这边同步对嫌疑人展开抓捕行动,会不会……”
“陈建平。”孙长明转过身,看着他,“这是一起故意杀人未遂案。人命永远最大,你是公安局长,按程序办,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明白。”陈建平说道,“但是,需要供词和证据。”
“证据?”孙长明问道,“很难找吗?”
……
医院,走廊。
方瑜见陆明醒了,心里也是长出了一口气,但她的愤怒却没有消失。
陆明越是表现得无所谓,她就越觉得难受。
她拉着赵国志,走到了走廊最里端的安全通道入口。
外面的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赵国志把手揣进兜里,看着方瑜,他大概能猜出来方瑜接下来要做什么。
“瑜瑜,”赵国志语气放得很缓,“你现在情绪……”
“我情绪很稳定。”
赵国志欲言又止。
“我是陆明的代理律师,我要对苏文发起刑事诉讼。”
“你的心情我理解。”赵国志叹了口气,“但是,现在国家医保局的调查组在云梦县,已经在对济世大药房倒查十年,顺藤摸瓜,苏文逃不掉的。我们法院也会跟公安那边保持联动。”
方瑜没接话,只是直勾勾看着赵国志,眼睛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怒。
赵国志见方瑜这个样子,也是非常心疼,但出于理智,他还是安抚道:
“这个时候,你单独递材料,单独走刑事控告,固然是你的权利。”
“但是,孙长明已经去公安局了,预计他那边也会有动作,你现在起诉可能会打乱孙长明这边整体的节奏。他现在主导这件事,医保局的调查是从上往下的,你硬插一脚,未必是好事。”
风从安全通道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雨气。
赵国志等着方瑜的回应。
方瑜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赵国志以为她要点头的时候。
方瑜抬起眼睛,看着赵国志,一字一顿。
“姑父,你说得都对。”
“但我只要他死。”
……(兄弟们,又卡审核了,改了很久还是卡,这一次是跳着卡的,很可能先出104章,然后再出103,望多担待)
第103章 全部抹除
正信律师事务所。
方瑜坐在办公桌前,打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里装的是过去三个月里,她为陆明处理各类法律事务时,顺带整理的所有涉及苏文的资料。
济世大药房的工商登记信息、股权穿透图、苏文与各部门的利益关联备忘录、胡奎案中牵出的苏文关联线索。
一份一份摊开,铺满了整张桌面。
然后开始敲键盘。
第一份:刑事控告书。
控告人:陆明,被控告人:苏文。
控告事由:故意杀人未遂。
事实与理由部分,方瑜写得极其克制。
没有一个多余的词汇,全是时间、地点、行为、后果。
她写了四十分钟,反复校对了三遍,每一个法律术语的引用都精准到条款序号。
第二份:立案监督申请书。
这份是递给检察院的。
方瑜太清楚基层公安的办案习惯了。
故意杀人未遂,定性没问题,但一旦涉及到苏家的背景、苏国栋的关系网,案子就有可能在某个环节被“技术性”拖延。
立案监督申请书的作用,就是提前把检察院拉进来,让公安在每一个节点上都处于被监督的状态。
她在申请书中明确写道:“鉴于被控告人在本县具有特殊社会关系,为确保案件依法依规推进,申请人恳请贵院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三条之规定,对本案侦查活动进行全程监督。”
第三份:诉前财产保全申请书。
方瑜调出济世大药房的资产负债数据,逐项核算苏文名下的可执行财产。
房产三处,车辆两台,药房实体资产若干,银行账户。
她在申请书末尾附了一份详细的财产清单,精确到每一处房产的坐落地址和不动产权证编号。
苏文三十多年来所有的财产,都被列为保全对象。
她要让苏文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还要抹除他曾经存在的所有痕迹。
她知道自己今晚做的这些,动机并不纯粹。
一个律师不该带着私人感情办案,教科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但不纯粹就不纯粹吧,一个律师如果连自己的当事人都保护不了,还做什么律师?
文书写完,天都快亮了。
她把三份文书逐一打印,装订,盖上律所公章,分装进三个档案袋。
站起来的时候,双腿有些发麻。
八点半,方瑜出门。
第一站,县公安局。
她把刑事控告书递到刑侦大队的窗口,办案民警翻看材料的速度越来越慢,抬头看了她一眼。
“方律师,这个案子昨晚孙书记已经安排了专案组。”
“我知道。”方瑜指了指回执单,“程序上,控告人有独立提交刑事控告的权利,跟专案组不冲突。麻烦给我盖个收件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