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应声。
几个年轻员工互相看了一眼，都在笑，但没人敢接这个话。跟老板坐一辆车去聚餐，饭还没开始吃就得先紧张半小时，谁受得了。
“我坐你的车吧。”
苏念念从她的办公室走出来，外套已经穿好了，围巾搭在手臂上。
“他们跟你坐一起不自在。”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韩路一忍不住感慨了一下，当了老板大家都跟他有距离了，真不习惯，然后点点头：“那走吧。”
张彪快步先走向电梯，下楼提车了。
其他人陆续往电梯口走，有人已经在手机上叫车了。
姜亦心经过李婷身边的时候小声说：“婷姐你打上了嘛，我坐你车。”
李婷也小声回应她：“我开车了，一会你跟我走。”
韩路一和苏念念走在最后。走廊很长，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李婷转发的那封邮件。
发件人：Ryan Miller（瑞恩米勒）， CEO， Nexus AI
标题：An Open Proposal for SourceCode Technology（对源码科技的一份提案）
韩路一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快速的扫了一遍邮件，然后锁上屏幕，把手机收回口袋。
“怎么了？”苏念念问。
“一封邮件，车上和你说。”
电梯到了，门开了。
两个人走了进去。
第一百二十一章 硅谷来信
张彪的车拐上了浦东大道，韩路一靠在后座，掏出手机，把李婷转发的那封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发件人是Nexus AI的CEO瑞恩米勒。
Nexus AI，硅谷最近两年最热门估值上升最快的AI创业公司，被外界视为OpenAI的挑战者。
这样一家公司的CEO，亲自给源码科技的官方邮箱写了一封信。
韩路一没有觉得荣幸，他只觉得不安。
全英文的邮件，全文大概五六百个词，不算长。
瑞恩开篇介绍了Nexus AI，他们目前的产品重心如GAIS上展示过的那样，专注于帮助软件工程师使用AI提高工作效率，和源码科技在赛道上有很多共同点。
邮件中间还夹了一段数字：Nexus AI今年刚完成B轮融资，五亿八千万美元，领投方是硅谷顶级风投Foundry Capital。研究团队有四十多人，核心成员都来自OpenAI、DeepMind和Meta的AI实验室。瑞恩没有刻意炫耀这些数字，只是作为背景信息提了一笔，但正是这种不经意的自信，读起来比任何吹嘘都有压迫感。
但邮件的后半段画风突然变了。
瑞恩说Nexus AI内部正在探索一个新的方向：让AI不只是辅助工具，而是能够独立完成多步骤任务的自主执行个体。他用了一个词叫autonomous workflow(自动化工作流)，AI可以自己拆解任务，自己调用工具，自己验证结果，人只需要下达指令。他说这是AI应用的下一个范式转移。
然后他话锋一转，提到了源码科技。他说他们研究了开物的产品逻辑，认为源码在面对非开发者场景下构建的任务闭环，他特意用了“remarkably complete loop”（惊人完整的闭环）这个说法，这和Nexus AI内部的思路高度一致。不同的是，Nexus AI的模型更强，有自研的通用基础模型做底座；而源码在产品方面做到了Nexus还没做到的事情：让不会写代码的人也能把AI用起来。
邮件最后说，他认为双方有很强的互补性，想约一个视频会议探讨合作的可能性，附了一个预约链接。
措辞虽然礼貌，什么impressive progress（惊人的进度），challenging market（有挑战的市场），mutually beneficial（互惠互利）……但韩路一看完之后没有在意这些客套话。
瑞恩的话就像一道闪电击中了他。
瑞恩描述的那个方向，AI自主执行多步骤任务，和他自己这几个月一直在想的东西不谋而合。他脑子里那个还没成形的概念，被一个硅谷公司用几百个英文单词讲得清清楚楚。而且对方有通用模型，他没有。天工是代码模型，跑代码生成、跑代码效率分析，这些都很在行，精度已经逼近业内的顶尖水平鼎盛的乾元；BugKiller的核心检测引擎更是业界标杆，帮助开物完成了别人都做不到的产品闭环。
但要做瑞恩说的那种自动化工作流，光有代码模型还远远不够，这需要一个能理解自然语言指令、能做多步推理、能调度不同工具的通用模型，而且对模型能力的要求极高。这个东西，源码现在没有，短期内也不会有，放眼整个行业，也不过就OpenAI、Google几家大厂能说自己接近这个能力。
他又回想了一下对方的用词，完整闭环。
这不是泛泛的一句评价，这是在说，他真的看懂了。
这封邮件不是一个礼貌的合作邀约，是一种试探，也是一封战书。
韩路一看完，把手机递给旁边的苏念念。
“Nexus AI的CEO给我们发了封邮件，你看一下。”他一边递一边说道：“就是GAIS上开场的那个做AI应用的硅谷公司，演示的时候全场鼓掌那家。”
苏念念接过手机开始看，同时问道：“他们怎么找到我们的？”
“官方联系邮箱，估计是GAIS的视频在海外传开之后注意到的。”
苏念念看的很慢，明显在逐句读后半段。
她看完之后没有急着开口，沉默了大概十几秒。
“他把模型和产品分开讲，”苏念念说，“模型是他的强，肯定的是我们的产品能力，言下之意就是我们缺模型。”
韩路一点了点头。
苏念念把手机递回来：“他这个autonomous workflow的说法，你觉得靠谱吗？”
“靠谱。”韩路一说，“这才是最可怕的。”
苏念念转头看着他。
“开物现在做的事情，人用AI生成工具，人再使用工具。但最终的形态应该跳过这一步，人提需求，AI执行。”韩路一说，“我一直没想清楚怎么做，因为我们没有通用模型。今天这封邮件把我没想清楚的事讲清楚了，但这不是好消息。”
“因为想到同一条路的人不止你一个，而且跑在前面的那个人有底座，你没有。”苏念念说。
韩路一露出笑意，是面对挑战时兴奋的笑：“不愧是硅谷。”
“可能不只是Nexus一家。”苏念念忽然说。
“你想想，OpenAI的聊天模式用户增长已经见顶了，月活卡在那个数字，模型能力在涨但用户数不涨。”苏念念说，“聊天这个产品形态是有天花板的，人不可能一天跟AI聊八个小时。”
“你说的对，Nexus一旦把autonomous workflow跑通，证明AI不只是陪聊还能自己干活，这个范式会被所有人跟进。OpenAI会做，Google会做，国内那几家大模型公司也会做。到时候就不是一个Nexus的问题了，整个行业的资源都会往这条路上涌。”韩路一补充道。
车窗外霓虹灯飞速掠过，映在苏念念侧脸上一闪一闪的。
“而且到了那个时候，有通用模型的公司转型做workflow是顺水推舟，没有模型的……”苏念念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安静了一会，韩路一说：“先约时间，听听他想谈什么。”
“和Ryan？”苏念念说，“好，和美西开会的话，大概是我们这边的上午，你觉得还有谁要参会？”
“你和我。”韩路一说，“先不用让更多人知道。”
“嗯。”
两人没再继续深入这个话题。
又安静地行驶了一会，车拐进了一条老街，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下投出密密麻麻的影子。
“到了。”张彪把车停在路边。
韩路一拉开车门，外面的冷空气涌进来让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辣界”的招牌挂在二楼，红底黄字，霓虹灯管勾着一圈辣椒的轮廓，楼梯口贴着一张鱼头立在火焰中的海报：剁椒鱼头，老坛剁椒，活鱼现杀。
等到张彪停好车，三人一起走向包厢，离得挺远就能听见里面的笑闹声了，姜亦心的声音最有辨识度。
包厢门开了个门缝，韩路一好奇心起，做手势制止了准备推门的张彪，探头往里面看。
只见姜亦心坐在主位上，左右两边的座位都空着，她正意气风发的跟其他同事开玩笑：“一会韩总和苏总坐我两边，他们就是我的左膀右臂。”
韩路一没忍住笑了一声，敲了敲门。
但笑完之后，脑子里又闪过瑞恩邮件里的那句话，remarkably complete loop。
他们已经在做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散场之后
听见敲门声，姜亦心刷的一下站起来，退到了椅子后面，看到韩路一三人推门进来，她大声说：“韩总，苏总，彪哥，你们来啦！快坐！”手指向刚才坐的主位。周围的同事已经笑作一团了。
韩路一走进来一看，他们三个是最后到的，其他的同事都到了，但是大多还没落座，只有几个新员工自觉坐在末座。
苏念念给大家安排了一下座位，然后坐下扫码看菜单。
“点菜点菜，”姜亦心拿起一份菜单，翻了两页想点菜，又回头看了一眼苏念念，“这家的剁椒鱼头超有名的，点一个吧，苏总？还有小炒黄牛肉、铁板水晶粉。”
苏念念笑了：“小姜你这么拘谨干嘛，我还是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
“我不太能吃辣……”运营组新来的小杨小声说了一句。
姜亦心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外星人：“你不能吃辣你来湘菜馆干嘛？”
“姐，是你叫我来的啊。”
桌上笑了一片。
苏念念点了神仙鸡，肉饼蒸蛋，又点了个凉拌黄瓜：“给不吃辣的人留条活路。”
韩路一扫了一圈，十几张脸，一半以上是这两个月才进来的，有几个人坐得板板正正，肉眼可见的紧张。
当然也有不紧张的，有个新人就在起哄：“韩总说两句呗！”
“今天既然是庆祝新功能上线，都是你们的功劳，我就不抢功了。”韩路一端起一茶杯，“大家吃好就行。”
掌声稀稀拉拉响了几下，气氛总算放松下来。
菜上得很快，铁板水晶粉在铁板上滋滋响，辣椒的香气弥漫整个包间。几个年轻人明显饿了，筷子伸得比谁都快。
小杨悄悄捅了一下旁边的人：“要不要敬酒啊？”
“敬什么敬，当这是鲁国呢。”旁边的人压着声音翻了个白眼，“你正常吃饭就行。”
小杨还是端起啤酒想站起来，被李婷一把按回去了：“坐下坐下，我们这儿不兴这套。”
重头戏来了。
服务员端着一个巨大的鱼头盘子推门进来，后面跟着另一个服务员，手里拎着酒精壶。鱼头上铺满了红艳艳的剁椒，蒸汽腾腾地往上冒。
“这个要浇酒精点火，”姜亦心腾地站起来，跃跃欲试，“嗯……苏总，你来？”
苏念念含笑：“小姜你来吧。”
“你坐下！让服务员”李婷想拦。
来不及了。姜亦心已经从服务员手里接过了酒精壶，沿着鱼头边缘浇了一圈。
“打火机打火机”
服务员递了一个长柄点火器过来，姜亦心咔嗒一按，蓝色的火焰从鱼头上腾地窜起来，照亮了半个包间。
“哦”十几个人齐刷刷往后仰。
火焰跳了几秒就灭了。鱼头上的酱汁被烧得冒泡，剁椒的香气浓得熏眼睛。
苏念念等鱼头转到自己面前，夹了一大块鱼腮肉，蘸满汤汁送进嘴里。
美味在口中绽开，她闭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