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洲想了想,措辞很谨慎:“以现在的利润水平,喂一次可以。但训练不是一次性的事,模型要迭代,数据要更新,算力只会越来越贵。”
“如果我们也融资呢?像那几家大模型公司一样,一轮一轮往里填。”韩路一说,他当然知道答案不可能这么简单,但他想先听听陆明洲的意见。
“可以融,这个故事也好讲。”陆明洲点头,“但你得想清楚代价。大模型公司为什么能烧十几个亿?因为它们从第一天起就走的是那条路估值高,稀释猛,创始团队到C轮手里可能只剩个位数的股份。投资人赌的是这家公司成为基础设施,赢家通吃,所以愿意接受暂时的亏损。”
他看了韩路一一眼:“贺总知道我们要做模型,A轮的时候你就当着他的面说过,三千万的后训练预算他也没拦。但那是三千万,在别人的基座上做微调。你现在说的是自训大模型,每次三千万,失败了重来,后面还要持续迭代,这个量级加起来可能是几个亿,这跟当初说好的可不是一回事。”
陆明洲接着说:“说到底,应用公司和模型公司的模式是不一样的,太复杂的故事投资人听不懂,他们只会问,我投的到底是哪一种公司呢?”
“两个都是?”
“两个都是就意味着两头的条件都要满足,应用端要维持造血,模型端要承受烧钱。利润率被拉低,增长故事变复杂,下一轮融资你要么接受更高的稀释来换钱,要么说服投资人相信你能同时在两个战场打赢两场仗。”陆明洲说,“第一条路,你的股份会被大幅摊薄;第二条路,几乎没有先例。”
韩路一坐在那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不在源码里做呢?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把模型业务独立出去,成立一个全新的实体,单独融资,单独算账。源码科技专注做应用,做那个“站着挣钱”的公司;另一边,用不同的逻辑去跑模型,去烧那把可能通往AGI的火。
韩路一下意识地把话咽了回去,没有说出口。
外面的黄浦江上有一艘游船开过,遥远的汽笛声传过来。
陆明洲还在等他的回应。
第一百二十章 坐标之后
能讨论的问题已经告一段落了。
“你说的有道理。”韩路一说,“让我再好好想想吧。”
陆明洲补充道:“有一点我想说清楚,如果你真要做模型,没有半吊子的选项。省着花、攒利润慢慢做,不现实,模型迭代的速度不等人。唯一的路就是转到模型公司的融资逻辑上去:找一个愿意赌这个方向的投资人,拿足够的钱,all in。赢了,源码就不只是一家应用公司。输了”
他没说完。
韩路一替他接上了:“输了就回家卖红薯。”
“差不多。”陆明洲说完笑了。
又过了一会儿,韩路一才开口。
“我暂时没有答案。”
“你可以慢慢想,我只说我作为CFO的建议,做应用这条路更稳妥,我们已经找到盈利模式了,不是每个创业公司都有这种运气的。”
说完,陆明洲站起来收拾东西:“报表我发你飞书,这个月底要开董事会,在那之前我会加上十二月上半的数据,咱们还得再对一次。”
“行。”
门从外面关上。
韩路一没有马上去看下一个待办。
他转过椅子,面朝窗户。
外面是黄浦江,十二月海城难得的晴天,江面被照亮了一大片,是耀眼的金色。
刚才那艘游船从远处慢慢驶过来。
韩路一看着那艘船,脑子里继续转着刚才的想法。
开一个新的公司做模型?新公司和源码的关系该怎么处理?投资人那边会怎么看?这些问题能和谁讨论?
脑子里乱乱的,他暂时压下这些想法,又走神到另一件事。
天工微调的代码模型准确率。
84.7%。
和乾元的85%比,只差0.3个百分点。
继续训练,超过乾元,然后呢?
赶上乾元的时候,可以说“天工是最好的国产代码模型”。清晰的坐标,投资人喜欢,媒体能写。
超过之后,坐标消失了。
没有人规定过代码大模型应该做到什么程度。没有终点线,没有裁判,只有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跑道。赵文渊说自训基座能做到九十以上。九十之后呢?九十五?百分之百的代码生成准确率,对一个真实用户意味着什么?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轻快,像赶着去开什么会。
韩路一想起在GAIS上的那次演讲。
那次演讲爆火,不是因为技术数据多亮眼,也不是因为现场demo有多炫。
是因为它描述了一种可能性。
人和AI之间的交互,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用户输入一段需求,模型生成一堆代码,用户试用,发现问题,修改提示词,再输入。
做的不错,但还不够好。这个循环跟二十年前写邮件沟通需求没有本质区别,只是等待时间从三天缩短到了三十秒。
真正的未来应该是什么样,韩路一说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开物现在做到的,离那个方向还很远。
窗外那艘游船已经驶到窗户的边缘,快要消失在江面拐弯的地方了。
不知道它驶向哪里。
韩路一把椅子转回来,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
下午四点多,运营组的工位区只有键盘的声音,大家都在各自工作,没人说话。
李婷戴着耳机,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屏幕上是X的时间线,一条接一条的英文帖子往下刷。
公司的专线这个月批下来了,李婷也申请了一个。
“婷姐。”
姜亦心端着杯奶茶从旁边溜过来,余光扫到李婷的屏幕,脚步停了。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婷姐,你上班时间……上这种网站呢?”
李婷摘下一只耳机:“什么叫「这种网站」?”
“就……”姜亦心朝屏幕努了努嘴,表情很微妙,“需要特殊手段才能看的那种。”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啊?这是X,推特。”
“我知道推特是什么呀。”姜亦心嘬了一口奶茶,眼神飘忽,“就是没想到婷姐你居然也……人不可貌相啊。”
“工作需要。”李婷懒得跟她纠缠,忽然想到什么,把屏幕往姜亦心那边转了转,“你过来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帖子,配图是韩路一在GAIS台上的侧面照,灯光打在他身上,背后是巨大的演示屏幕。配文写着:
This Chinese startup just showed what AI coding could actually look like. And they are not backed by big tech.
(这个中国的初创公司展示了AI编程能有多好。注意,他们没有大厂背景。)
“这……”姜亦心放下奶茶,眼睛瞪大了,“说的是咱们公司?”
“往下看。”
姜亦心探过身子,手指在触控板上往下滑。
评论区比正文热闹十倍。有人回了“mysterious oriental power”(神秘的东方力量)挂着三个龙的emoji;有人说“another demo scam, wake me up when they ship it”(又是一个演示诈骗,等他们真上线了戳我一下);底下立刻有人怼回去“they already shipped it genius, go try it”(他们已经发布了,你可以去试用)。
“哈哈哈这个mysterious oriental power!”姜亦心笑得差点把奶茶洒了,“什么神秘东方力量,咱们公司什么时候变玄学了?”
“你看这条。”李婷点开了一条长帖。
发帖人认证写着前Google工程师,简介里是一长串AI相关的标签。帖子很长,逐帧拆解了GAIS公开视频里,韩路一进行开物演示时的交互逻辑,还画了架构推测图。
“他的结论是,开物的技术路线跟硅谷主流不太一样,值得关注。”李婷指着最后一段。
“等等。”姜亦心往上翻了翻,看了一眼粉丝数,“十二万关注?这人有点影响力啊。”
“不止他一个。”李婷切到另一个标签页,“好几个AI圈的博主都在转。TickTick(抖抖)上也有人搬运了演讲视频,加了英文字幕,播放量过了二十万。”
姜亦心靠回自己的椅子,嘬着吸管,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若有所思。
“婷姐,我突然有个想法。”
“嗯?”
“咱们是不是应该自己做点什么?”姜亦心比划了一下,“国内的宣传一直在做,但海外这块完全是空白吧?现在全靠别人自发传播,传成什么样咱们完全控制不了,万一传歪了呢?”
李婷看了她一眼。
这个想法她其实刚才就有了,只不过还没说出口。
“我也在想这事。”李婷点点头,“至少先做一份海外舆情的周报,把声量和话题方向摸清楚。后面要不要主动做内容,得跟韩总聊。”
“我可以帮忙啊。”姜亦心举手,“我英语还行的。”
“是吗,有多好?”
“我过了六级!”
“六级多少分?”
姜亦心骄傲的仰起头:“六百分!”
“真是学霸啊!”李婷忍不住笑了:“行,先帮我把这几条重点帖子截图整理一下,评论区那些有意思的也挑出来。”
姜亦心已经拖过来一把椅子坐到李婷旁边,两个人头凑在一起看屏幕。
旁边工位上,运营组新来的小杨探过头来,先看了看李婷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又看看姜亦心一副看得懂的样子,表情很是佩服。
“你们俩英文这么好的吗?我看这些字母跟看天书似的。”
“你不是也过了六级?”姜亦心说。
“我只过了四级,而且全靠背模板,阅读理解基本靠蒙。”小杨诚恳地摇头,“你们这是真能看懂啊。”
姜亦心拍了拍他肩膀:“小杨,多上上这种网站,自然就看得懂了。”
小杨愣住了:“什……什么网站?”
李婷头也没抬:“别听她的,干活去。”
几个人笑了一阵,李婷把截图整理好,开始在飞书上写消息。
……
快六点了,冬天天黑得早,窗外的黄浦江已经变成一片深蓝色,对岸的灯刚刚亮起来。
张彪坐在离韩路一办公室最近的工位上,他的工位上没有电脑,韩路一从办公室出来时他正在手机上看小说,听见动静立刻放下手机站了起来。
韩路一往运营组和产品组那边看了一眼:“走吧,去吃饭了。”
工位区立刻活了过来。几个人几乎同时站起来,椅子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在找外套,有人在锁电脑。
李婷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韩总,有封邮件需要您亲自看一下,我转发给您?”
“什么邮件?”
“官方邮箱收到的,是合作请求类的。”
“行,你转给我。”韩路一没多问,转头对大家说,“你们分批打车去吧,车费公司报销,谁要蹭我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