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然盯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真是猪脑子啊。
他想起这两周，开了多少次大小会，写过多少版方案，做了几轮演示。他接触的所有人，讨论的都是迁移风险、技术难度、测试方案、合规要求。
没有一个人提出过采购权的话题。
大部分是真想不到，就跟他一样。
想到的人，大概率也不会说出来，因为话题太敏感。
张浩然把电脑关了。
低头一看，那盘绿提子已经空了。
他走出书房，来到卧室门口，从门缝里看见卧室的灯已经关上了，想了想，没有进去，而是去了客房。
第二天一大早，张浩然从客房出来，厨房飘出来鸡蛋的味道。
许静站在灶台前，回头看向他：“昨晚怎么去客房睡了？”
“我看你睡着了，怕进去吵你。”
“饭快做好了。”她把煎蛋往盘子里一铲，“快去刷牙啊，不然口臭。”
七点二十，张浩然出门了。
八点整，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走进电梯。
张浩然没有按IT部门所在的十一楼的按钮，而是按了十五楼。
从电梯出来，他直接走到姜翊姜助理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传出一声“请进”，他推门进去。
姜翊坐在桌后，电脑开着，面前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
看到张浩然，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儿惊讶，站了起来，语气很热情：“张经理，找我有什么事儿？”
张浩然从包里把打印好的报告拿出来，双手递过去：“姜行，郭行上次布置的任务，我们部门整理了一份技术评估，关于分阶段迁移可行性的。时间仓促，只有四页，但主要数据都在里面了。”
姜翊脸上露出笑容来，伸手接过去，低头开始翻。
快速的翻了一遍，姜翊抬起头，看向张浩然。
“你写这个，是出于技术判断，还是出于别的判断？”
张浩然回答道：“技术判断。”
姜翊点了点头，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那很好，技术判断，非常重要。”
张浩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只好告辞：“那姜行，您先忙着，我回去工作了。”
走到门口，他背对着姜翊，脑子里还在不停的转。
这两句话什么意思啊？不只是表面上那么简单吧？
他心想：要是汤圆在就好了，帮我翻译一下。
进电梯，门关上，他按了十一楼。
回到工位，张浩然打开手机，翻到汤圆对话框，把昨晚行动指令最后一条又看了一遍：“不建议在会议上主动表态，让报告在会上被引用，与你本人开口相比，性质完全不同。”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裤兜。
会议时间是九点半，九点二十，他坐电梯又上到十四楼。
大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一大半，有人在小声交谈，还有人在默默的看手机。
张浩然扫了一眼长桌。
主位的椅子上，有人坐着。
郭怀安行长，今天也在。
张浩然找到自己的座位，离主位五六个位置，算是比较远的。
刘副行长坐在行长左手边，面色平静。郭行长右手边是姜翊，面前摆着一摞材料。
九点三十，会议开始。
郭行长开场简单说了几句话，没有明显的倾向，然后就让姜翊发言，不再说话了。
姜翊准备了幻灯片演示，直接打在会议室的投影上。
他准备的数据很翔实，逻辑清楚，把项目背景、进展、下一阶段计划过了一遍，但是里面没有技术论证的部分。
刘副行长大部分时间低着头记笔记，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幻灯片。
姜翊讲完之后，进入开放提问环节，让大家自由提问。
刘副行长先开口了。
他的语气平静，措辞也专业。
“姜助，方向很好，我肯定是支持。只是里面的风险，我们不得不考虑啊。”
“马上就要年结了，十二月下旬到一月初是年结最密集的时段，这么多笔跨行清算，咱们的系统可容不得半点马虎。”
“还有对公定期数据完整性问题，对公定期的利率模型历史数据结构复杂，迁移过程中一旦出现精度偏差，造成的损失测算过吗？”
“还有跨行清算回调延迟，国产系统对回调处理逻辑和原系统有差异，实测出现过两秒以上的延迟，这在清算窗口里是不可接受的。”
三条风险，全部是真实的，但是说实话，其实并不相关。
这里面有逻辑漏洞。
因为这些问题是系统本来就在面临的问题，不是旧系统就没有，也不是新系统造成的。
你说年结期间清算重要，那春节就不重要了？银行的业务天天都重要，用这个当借口可以想拖多久就拖多久。
这些很重要，所以不能动，这本身就是个伪命题，因为系统这东西本身就是要维护的，放着不动也是要坏的。
气氛微微凝了一下，几个部门经理开始面面相觑。
张浩然坐在下段，默默听着。
姜翊没有急着接话。
他让助理拿出一叠复印的文件，现场分发。
“这是我们技术部门上周提交的业务连续性评估报告，我们先看一下里面关于窗口期的处理建议。”
助理念了一行：“关于年结窗口期，报告建议迁移时间窗口选在春节后，二月十五号到三月三十一号，Q1结算窗口开启前完成。”
郭行长开口问了一句：“这是哪个部门做的？”
助理看了一眼封面。
“海城分行信息技术部。”
张浩然低着头，翻他发到他手里的那份评估报告，就是他早晨给姜翊的那份。
汤圆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让报告在会上被引用，与你本人开口相比，性质完全不同。
妙。
姜翊接着引用报告里的三条处置方案：跨行清算回调延迟的异步补偿机制方案，对公定期数据三阶段切割迁移方案，历史数据并行运行期设计。
每一条都对应着刘副行长的提出的风险。
全在射程内。
张浩然写那份报告的时候，每条方案的标题都是先预设了刘副行长的可能提出的风险点，再给解法。
这让姜翊在引用时，就像是用了独孤九剑，破尽对手的招式。
刘副行长的所谓懂技术，是管了这么多年磨出来的，他是比姜翊懂，但是和一线的技术人员比起来，还差了不少。
郭怀安把茶杯放下，抬起头，视线顺着长桌往下走，停在张浩然身上。
“小张，信息技术部是你管的，这个报告是你写的吗？”
“是。”
“对你自己报告里的结论，你有没有把握？”
汤圆没在，但张浩然听出来了。
这不是在问技术可靠性。
这是要他表态了。
张浩然在心里默默的给自己打了打气，然后开口道：
“刘副行长提出的三个风险，报告里都有具体的处置方案。年结窗口期，迁移时间窗口建议选在明年二月十五号到三月三十一号，春节结完，一季度结算窗口还没开，这个窗口实测有四十二天的安全操作期。对公定期数据，建议按历史数据、增量同步、三天并行运行期的三段式切割，精度损失可以控制在万分之一以内。跨行清算回调延迟，建议迁移前提前三个月做全量压测，把延迟超过两秒的交易类型单独列出来做异步补偿。我认为这些风险是真实存在的，但是可以管控。”
郭行长点了点头：“嗯，就这么办吧。”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不一样了。
刘副行长看着张浩然，像是在重新认识他。
此后会议就进入行政流程，迁移方案基本确认走分阶段推进。
刘副行长没再说话了。
汤圆说：刘副行长已经输了。
今天张浩然看见了这个“已经输了”是什么样子的。
散会前，郭行长站起来，宣布了最后一件事，在迁移工作的推进阶段，行里要组建一个“技术迁移推进小组”，由总行和分行共同参与，具体名单下周确认。
会后，人们三三两两的走出会议室，张浩然走在比较靠后的位置。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姜翊从侧面绕出来，和他并排走了两步，语气随和又热情：
“张经理，咱们IT部门的办公区在几楼啊？”
“十一楼。”
“可惜，那咱们不顺路，等你哪天搬到十五层来，我去十六层，那就可以坐一部电梯了。”
姜翊现在的办公室就在十五层，郭行长的也在，那是兴隆银行海城分行权力的核心。
而十六层往上，就是总行的办公区了。
两人正好走到了电梯口。
这一刻，张浩然突然福至心灵，汤圆附体，他伸手按了向上的按钮，开口道：“往上的电梯，按钮按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姜翊笑了笑：“迁移推进小组需要有人跟进落实技术审核。张经理有没有兴趣，作为分行代表，参与进来？”
过关了。
张浩然赶紧答应：“如果领导赏识我，我肯定不让领导失望。”
姜翊淡淡地说：“好，这周发你邀请函。”
这个承诺不是姜翊给的他还没有这个权利。能答应下来，说明郭行长已经授意过了。
电梯到了，姜翊走进去，笑着和张浩然挥了挥手。